第三天早上,公寓卧室。
小周把一件白衬衫挂在门把手上,衣架在门板上来回晃了两下:“穿上。”李世民从床边站起来,拿起那件衬衫看了几秒。“朕不穿这种衣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朕不吃这种食物”差不多。“面试!必须穿!”小周把衬衫从衣架上摘下来塞进他手里。李世民接过去,抖开,套上,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系,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贴着喉结。
小周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转一圈我看看。”李世民转了一圈。动作是僵硬的——整个人像被这件白衬衫裹住了一样,肩膀的位置不对,袖口也长了一点。“你别这么硬,”小周说,“自然点。”“朕上朝就是这样站的。”李世民站在原地,腰背笔直。“那你面试就当上朝吧。”小周退后一步看了看他。李世民想了一下这个比喻,表情动了一点——像是没有反驳的意思。
面试大楼门口,上午九点四十分。一栋不太高的办公楼,玻璃门擦得干净,门口有两盆绿植,叶子有点灰尘。李世民站在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和小周平时深呼吸时一模一样,胸口抬起来,停一下,然后慢慢呼出去。小周站在他旁边:“哥你紧张?”“朕不紧张。”李世民说完推开了玻璃门。推了两次。第一次没推开——门是往外拉的,他往前推了一下没动,停了一秒,改成拉,门开了。
面试办公室在二楼。两个面试官坐在桌子对面,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便装,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张打印出来的简历。李世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白衬衫的扣子仍然系在最上面一颗,坐下的时候腰背没有靠到椅背上。
面试官看了一眼简历,又看了他一眼:“李先生,请介绍一下您自己。”
李世民沉默了三秒。他的目光从面试官脸上移到他们身后的那面白墙上,又移回来:“我是一个历史博主。账号叫天可汗说史,目前粉丝近两百万。”
两个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头。面试官:“那您对唐史了解多少?”
“……朕,我了解全部。”
面试官笑了一下:“全部?”
李世民没有笑:“从武德元年到贞观二十三年,每一年发生的事、每一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名字、每一道圣旨的大意。全部。”
面试官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停在了那个弧度上,没有继续往上提,也没有放下来。
后面的问题他全部用真实历史细节回答了。面试官问了一个关于唐代税收制度的概括性问题,他讲了从租庸调制到两税法的演变过程,顺带提了一句某年某月的具体条文改动。面试官又问了一个关于唐太宗时期对外政策的问题,他提到了突厥、回纥、吐蕃,连某次使团到达长安的具体月份都说了。两个面试官从一开始的“走个过场”变成了真的在记笔记,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字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最后一个问题面试官是看着笔记本上的笔记问的:“李先生,我们目前有一个历史顾问岗位,主要负责内容审核和选题策划,月薪两万起步。您考虑吗?”
李世民沉默了三秒。“朕……考虑一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面试官愣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面试大楼门口,李世民走出来。阳光直接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小周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怎么样?”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卷书翻开了最后一页。那四个字正在变淡——像水墨在纸上洇开一样,从边缘往中心褪去,笔画一根一根地断掉,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金色残点,然后那些残点也不见了。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空白。再翻一页,空白。他翻了三遍——第一遍从前往后,第二遍从后往前,第三遍随手翻开中间某一页——全部是空白的。
小周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怎么了?”
“书停了。”李世民合上书放回怀里,“书完成了它该做的事。”
“那你那份工作……”小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朕没说答应。朕也没说不答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试大楼的玻璃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锁屏上有一行推送通知,“天可汗说史”的后台数据正在跳动,粉丝数已经快两百万了。他站在那根行道树的阴影边缘,一半脸在太阳里,一半脸在树荫里。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小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等了几秒,然后问:“走哪边?”
李世民没有回答。
街上的车流从他面前经过,一辆接一辆,没有人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已经全部空白的书,站在原地。他往前迈出的那一步还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他站在两个方向之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