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公寓餐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还留着早晨的凉意。小周坐在亮的那一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招聘平台的页面，简历已经上传完毕，只剩下最后一步——点那个绿色的“投递”按钮。
“发吧，把你简历投上去。”
李世民看着那个按钮，没有动。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哥你不会是不敢按吧？”小周歪着头看他。
“朕……”李世民开了个头，然后停下了。
“停，”小周说，“别说朕不敢。”
李世民把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按了一下那个绿色按钮。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投递成功”四个字。他收回手，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然后说：“朕这辈子没求过职。”
“那你现在求了，”小周把手机拿回来，“感觉如何？”
“……朕不知道。”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一点点。
当天下午，手机响了。推送通知从屏幕顶端弹出来，上面写着：“您好，您的简历已通过初筛，邀约面试，请确认时间。”李世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小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他把屏幕对着小周：“他让朕去面什么？”
小周暂停了游戏看了一眼：“面试啊！人家要见你！”
“朕……去面试？”李世民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法分类的东西——不像惊讶，不像抗拒，像一个人面对一件从未想象过的事情时发出的疑问。
“你不想去？”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拿着手机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晚上，客厅的灯只开了餐桌上方那一盏。小周用平板打开了一个页面——“面试常见问题回答模板”。他把平板立在碗筷架旁边，清了清嗓子：“明天他们可能会问这些，你先练一下。第一个，请介绍一下你自己。”
李世民正坐，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平板开口：“朕，李世民，唐朝第二代皇帝，高祖李渊次子……”
“哥！”小周一把捂住他的嘴，“重来！不要说朕！不要说皇帝！说你是‘天可汗说史’账号的主理人、历史博主！”
李世民把小周的手从嘴上拿开，沉默了一下，重新开口：“朕……我是一个历史博主。”
“对！就这感觉！不要带那个朕字！”
“朕尽力。”李世民说。
小周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旁边，对着墙壁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行，重来。”
他们继续往下练。小周念下一题：“兴趣爱好？”
“治国、平天下、理万民、驭突厥。”李世民回答得很快。
小周的笔在A4纸上歪了一下，差点画出一道斜线：“……写‘看书’。兴趣爱好写看书。”
“朕看的书你们看不到。”
“我知道你看的我们看不到！但你就写看书！”
李世民沉默了三秒：“……行。”小周在纸上写“看书”。“职业规划？”小周又问。
“使四方宾服、百姓安居、万邦来朝。”李世民的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小周连笔都拿不住了：“……写‘在历史内容领域持续深耕’。”
李世民低头看着小周在纸上写下的那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抬头的表情不像困惑，更像一个识字的文盲对着不认识的字行注目礼：“你说的这些词，朕每个字都认得，但连起来朕不太懂。”
“你不用懂，”小周把笔帽盖好，“他们懂就行。”
深夜。灯关了，卧室的门半敞着。李世民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小周在客厅沙发上打了地铺，被子从沙发边缘垂下来一角。
“小周。”李世民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嗯？”
“你说朕面试的时候，他们要是知道朕是谁，会怎样。”
小周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他们不会信的。你只要别自己说漏就行。”
李世民翻了个身：“朕从不说漏。朕只说朕想说的。”
小周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你明天别说了行吗。”声音里带着困意。
李世民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小周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卧室里传来一句话：“朕……明天试试。”
小周张了张嘴想问“试什么”，但李世民的声音已经断了。厨房里的冰箱运转声均匀地响着，窗外的路灯把一层淡橘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在天花板边缘的角落停留着，房间里很安静。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明天要面试，穿着那件不熟悉的衬衫，回答那些他不熟悉的问题。小周教了他很多东西——怎么介绍自己、怎么回答兴趣爱好、怎么说职业规划——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记住那些答案。他更不确定的是，明天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会问出什么样的“了解李世民”这个问题。如果那个人问到唐朝，问到贞观，问到某件事的细节——他可以从武德元年讲到贞观二十三年，每一件、每一人、每一道圣旨。但他不能这么说，至少不能在那个房间里说出来。
他闭了一下眼，但没有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