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公寓客厅里光线还偏暗。林悦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头发蹭得有些乱。厨房那边的排风扇没有开,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声。阳台门关着,玻璃后面是一个人的背影,站了一夜,姿势没怎么变过。
门被从外面拧开了。小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豆浆,一袋油条,用备用钥匙开的门,动作很轻,进来的时候先看到沙发上的林悦,然后视线越过客厅落到阳台玻璃门上。他走过去,敲了两下玻璃。
李世民回头。他的脸在早晨的光线里看着还算平静,只是眼下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小周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哥,吃早饭。”
李世民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外面的凉风。小周把豆浆和油条放在餐桌上,塑料袋解开,油条的香气散出来。他递了一杯豆浆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来喝了一口,表情变了:“……烫。”
“刚出锅的肯定烫啊,”小周在对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根油条,“你站了一夜?”
“嗯。”李世民把豆浆杯放在桌上,等它凉一些。
“想什么呢?”小周咬了一口油条。
“想朕这一千年,到底落到了什么地方。想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想这书到底要朕干什么。”
小周嚼完那口油条,想了想:“那你想到没?”
李世民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想到一半。另外一半没想明白。”
“那先吃饭。”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吃完的早饭——不是坐着,是并排站在栏杆前面,手里拿着油条和豆浆杯,像两个在工地上歇口气的工人。风从十五楼的高度吹过来,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小周拿手压住了。
“哥,”小周把塑料袋揉成团塞进口袋里,“我跟你说,我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主角都是风风光光的,你有书有账号有人气,比他们强多了。”
“那些小说里,主角最后都如何了?”
小周想了想:“大部分都回去了,或者统一天下了。”
李世民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朕已经统一过了。”
“那你就写简历呗。”
李世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从脸上划过去时带起的一个细微的弧度。他笑了一下。小周愣住了,那个表情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才换成平时的咧嘴:“那你写啊,我教你。”
李世民从阳台上走进来的时候,小周跟在他后面进了客厅。林悦已经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着,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她接住了,搭在膝盖上。李世民在餐桌前坐下来,把那卷书摊开在桌面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页他都看,用过的页面是空白的,干净的,像从未被写过。还没用的页面偶尔有极淡的金色残留,但那些残留已经不再形成任何完整的字,只是一些细碎的光斑,像墨迹被擦去后留在纸上的痕迹。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放在桌边。
“朕懂了。”他说。
林悦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你懂什么了?”
“这书给朕看的不是未来,”李世民把手从书封上拿开,“是让朕看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
“你现在才懂?”林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现在才懂。”
小周从餐桌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和一支笔,纸是从公寓储物柜里翻出来的,边角有些卷。他把纸铺平,在顶端写了一行字:“个人信息”。
“来吧,”他把笔帽拔开,“先写基本信息。姓名。”
“李世民。”
小周摇头:“这个不行。你得写你的网名或者用名,你现在的身份是‘天可汗说史’。”
“天可汗。”李世民说。
小周写上了。然后他问:“年龄?”
“……”李世民没有回答。
“算了写三十岁。”小周自己填了。他继续往下划,“学历?”
“朕没上过学。”
小周的笔停了一下,抬头:“那你认字是怎么……”
“朕的老师是房玄龄和杜如晦。”李世民说。
小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谁?”
“算了,”李世民别过脸,“写‘自学成才’。”
小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自学成才”。他写完又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写错,然后笔尖落到下一栏:“过往经历。这个最难,你好好想。”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朕……当过皇帝。”
“这个不行。”
“那……平定天下?”
“也不行。”
“治理万民?”
小周把笔放下来:“哥你饶了我吧。往小了写、往近了写、往普通人能理解的方向写。你最近干了啥?”
李世民想了很久。他坐在餐桌前面,窗外是十五楼早晨的太阳光,林悦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小周拿着笔等他回答。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朕拍过两个预言视频。一个准了。一个也准了。”
小周眼睛亮了一下,笔重新落到纸上:“这个好。”他写完,把纸转过来让李世民看。那行字是:“自媒体从业者,历史方向,账号粉丝百万。”
李世民看着那行字,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憋了一整夜才吐出来的。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很久。
“哥,”小周说,“你要不要吃个早饭?”
李世民把纸放回桌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没有叹气了。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偏南的位置,公寓客厅里的光线从斜照变成了正照。桌上那卷书合着放在桌角,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和半根油条。那张A4纸上的字——在“自媒体从业者,历史方向,账号粉丝百万”这行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句号,是小周写完顺便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