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客厅，第二场直播开始前，林悦调整了一下补光灯的角度，把手机支架往右挪了两厘米，又往左挪了一厘米，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画面。李世民坐在餐桌前，和胡饼直播时同一个位置，面前没有食物，只有一杯白水。林悦在手机后面比了一个手势：“开始。”
李世民对着镜头坐得很直。他今天讲的内容是“玄武门之变前后长安城的食物供应”——林悦提前安排的主题，她特意绕开了政治和军事，选了生活角度，觉得这样安全。李世民讲得顺畅，从长安城东市的胡饼铺子讲到西市运粮的路线，弹幕也正常，偶尔刷过“涨知识”“天可汗讲得真好”“他讲吃的都比别人有画面感”。
直播进行到三十分钟的时候，弹幕突然变了一个方向。有人发了第一条“陛下万岁”，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接踵而至，像有人在一个安静的水池里丢进了一块石头，波纹一层一层往外扩散。很快屏幕上铺满了那四个字：“陛下万岁”“天可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看到“陛下万岁”的时候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四个字上，没有移开。林悦在手机后面皱眉做手势让他继续，比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李世民的表情变了。他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朕当年在玄武门等了一夜，也没等到这么多人说‘陛下万岁’。”
弹幕停滞了一秒。是真的静止——屏幕上那一秒没有新的字出现，旧的字停在原地，像所有人都同时停住了手指。然后下一秒，弹幕密度暴涨了十倍，整个屏幕被一行一行快速滚过的白色字填满，速度太快了，几乎看不清每一条在说什么，只有一些词反复出现：“他叫自己朕”“他说玄武门”“他真的是穿越的”“他是不是眼眶红了”“天可汗流泪了”。李世民没有看那些字，他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补光灯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看了好几秒才伸手去够关播按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悦在后台发了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是“关播马上关播”。他抬头对着镜头说：“今日就到此处。”然后他按下了关播。
屏幕黑掉的一瞬间，林悦从手机后面冲过来：“你疯了！你说什么玄武门！全网都在截图了！热搜已经在上了！”李世民没有看她。他慢慢翻开放在桌角的《推背图》，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九日之后，平台总部会派人来签你。签完之后，找一份正经工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桌上。
“朕在想另一件事。”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正常了一些，但语速比平时慢。
“什么叫正经工作？”林悦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起伏。
李世民把书推到她面前：“朕不明白。但朕方才说玄武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年玄武门外站的是这些人，朕还会不会做那件事。”
林悦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催他关播或者道歉或者解释。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坐在餐桌前，手边放着一本会自己写字的书，窗外是十五楼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楼顶有灯在闪。她张了一下嘴，然后没有出声。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他走出去，背对着客厅站着，手搭在栏杆上。
林悦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跟出去。
阳台上的风比客厅里冷一些，十五楼的高度能看见城市边缘的山脊线，远处的楼群在夜色里一格一格亮着灯。李世民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没有进屋，也没有转身。他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仰头，看着那些灯。
林悦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热搜——“天可汗流泪了”已经挂上了榜单尾部，实时讨论量在往上跳。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再看。
夜很长。阳台玻璃门一直关着，隔着那层玻璃，外面的那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林悦在沙发上靠着扶手睡着了，久到客厅里的灯光从亮变暗又变亮，久到窗外的城市从深蓝变成墨黑又变成浅灰。天亮的时候，远处的楼群重新亮起了新的光——不是霓虹灯，是早晨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的反射。阳台上的那个人还站着，姿势和半夜时差不多，只是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过一次，后来又重新搭了上去。他没有进屋。
林悦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没有推开那扇门。她转身走回餐桌前，把那卷合着的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
“哥。”她对着阳台的方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隔着玻璃应该能听到，“早饭吃不吃。”
阳台上的那个人没有回头，但他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