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门铃响了。
公寓客厅里本来很安静，小周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李世民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卷书，林悦在阳台打电话刚挂断。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动了——林悦从阳台走回来，小周从沙发上弹起来，李世民从餐桌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放慢了速度，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没有立刻拧下去。他想起书上的那行字：“先看他的鞋。”
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先看到的是一双鞋——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边沿有一点点泥。他把门完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圆脸，鼻尖有一点汗。
“您是李先生吧？”那人说话带一点方言尾音，“我叫方德，做手工胡饼的。”
“胡饼”两个字一出来，林悦在后面松了一口气。李世民侧身让了一下：“进来说。”
方老板在餐桌对面坐下，保温箱放在脚边。他打开箱盖，里面垫着干净的纱布，纱布上摆着六七块圆形的饼，颜色黄白相间，表面有烤过的焦痕。他拿起一块递过去：“您尝尝，这是我们复原的古籍配方。”
李世民接过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他把那小块咽下去，没有立刻说话。
方老板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死面。要用死面，你这个发酵过。”李世民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桌上，“胡饼是军粮，军粮不求松软求耐储。发酵的面放三天就硬成铁，咬不动。你这个，第三天就咬不动。”
方老板愣住了，一句话都没接上来。
李世民从桌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拿了一张A4纸铺在桌面上，一边写一边说：“换高筋粉，不用酵母，烤制温度提到两百八十度。芝麻只能铺一面，另一面抹油防粘。另外形状改成圆形——你那个椭圆是宋代才改的，贞观年间是圆的。”
他把写好的那张纸递给方老板。纸上是一排楷书，字迹清楚利落，每一条都标了序号。方老板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李……李先生，我回去就改。那你愿意带货吗？”
李世民看了林悦一眼，林悦在方老板身后疯狂点头。
“可以，”李世民说，“改了之后拿来。朕尝了合格，就带。”
方老板走后，林悦关上门，转身问：“你知道他鞋是运动鞋才开的门？”
“嗯。”李世民坐回餐桌前，拿起刚才那半块胡饼又掰了一点放进嘴里。
“万一是皮鞋呢？”
李世民把胡饼咽下去：“皮鞋的，不会是来找朕谈胡饼的。”
两天后，直播设备架在了餐桌旁：一台手机，两个补光灯，线从墙上插座拖到桌角。方老板重新做的胡饼摆在桌上，面皮比上次厚了一些，色泽均匀，芝麻撒得齐整。李世民掰了一小块嚼了，点了头。
“可以了。”
直播开始前，林悦最后检查了一遍弹幕设置和商品链接。小周蹲在手机后面看画面，补光灯把餐桌照得比平时亮了一档。李世民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摆着六块胡饼，最上面那块被他掰过一角。
直播开始，他对着镜头开口，没有看提词板：“贞观三年，突厥犯边，粮草不济。朕下令将行军干粮改制，胡饼从此为唐军标准口粮。十二个时辰不腐，温水泡开即食，体重轻便于携带。”
弹幕在他说到“朕下令”的时候刷过一排“他说漏了”“他又叫自己朕了”，但紧接着就变成了“他在讲历史”“我以为我进了纪录片频道”“天可汗讲军粮我能听一天”。林悦在手机后面做手势示意差不多了，该上链接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镜头：“上。”
小周点开链接，库存三千份，三秒钟内显示“已售罄”。
直播结束后台数据弹出来的那一刻，林悦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没说话。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李世民看，那行数字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百分之九十七。
“转化率九十七，”她说，“哥，你破纪录了。”
方老板的消息几乎是同一秒发过来的：“加单五万份，行不行？”林悦替李世民回了一个“行”。她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打完又检查了一遍，才点了发送。
李世民没有看数据。他从桌边拿起那卷书，翻开新的一页，金色字迹浮现。他看完之后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林悦凑过来：“怎么了？”
李世民把书推给她看，那行字很短：“胡饼之事后，有人会盯上你。不是朋友。”
林悦的兴奋像被人按住开关一样冻住了：“……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李世民把书合上，“竞争对手知道朕今天带货成功了？”
“知道……”林悦的声音低了些，“数据公开的。”
李世民把书放在桌上：“那就对了。盯上朕的人，已经看见了。”
餐桌上的补光灯还没关，照在桌面上那些售罄的胡饼上，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在托盘里。窗外的天光从中午变成了下午偏后的角度，影子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小周蹲在手机后面还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那卷书，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的后台数据——数据还在涨，但没有人再欢呼了。
林悦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餐桌边，把那卷书拿起来翻开看了看——那一页的金色字迹还没有消失，“不是朋友”四个字在纸面上，笔画比上一行粗了一点点。她看了三秒，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今晚我查一下，”她说，“谁在后台盯我们。”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把那半块没吃完的胡饼重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胡饼收进那块白色的纱布里，包好放在桌角。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太阳还没落山。有人已经看见了，在哪个地方坐着，手里拿着手机或者电脑，看到了那条百分之九十七转化率的数据推送，然后做了某种决定——那个决定还没有变成行动，但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