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日，上午十点，网吧前台。
林悦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全套米色正装，换成了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和白色内搭，高跟鞋也换成了低跟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网吧里那些正在打游戏的客人，然后径直走到前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小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手机：“林总今天来得早。”
“明天开始就不是林总了。”林悦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今天签完，我就是他一个人的经纪人。”她从包里拿出新合同，没有坐高脚凳，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李世民对面坐下。
李世民坐在前台旁边那把高脚凳上，面前的台面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旁边那卷书没有翻开，放在手边。林悦把合同推过去：“按你的意思改了——内容自主、服装自主。你再看看。”
李世民接过来，翻了一遍。速度比上次慢一些，每一页都看完了，确认了“内容自主”四个字确实还在，“服装自主”也在。他翻完之后合上合同，放在桌上：“还有一条。”
林悦：“什么？”
“朕要保留‘朕’这个自称。任何场合、任何内容，朕说‘朕’。”
林悦手里的笔掉了。她弯腰捡起来，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从“轻松推进”变成了“你认真的吗”：“……李先生，这个是认真的吗？你以后要上节目、接品牌直播、可能有官方合作，你当着几百万人的面自称‘朕’？”
“朕从不说笑。”李世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做不到，合同就不签。”
小周在后面对林悦使劲做口型，嘴唇张得很大：“答——应——他——吧——求——求——你——了——”
林悦没有看小周。她看着李世民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保留自称”，而是一条已经写进法典里的条文。她咬了咬牙：“……行。”
李世民看着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
李世民拿起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字栏落笔。他的字是繁体楷书，笔锋锐利，结构严谨，每一个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他把笔放下，把合同推回林悦面前。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瞳孔震了一下——那行字不太像现代人用圆珠笔写出来的字。她抬头：“你练过书法？”
“写过几十年。”李世民说。
林悦没有再追问。她把合同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行，签约完成。第一件事——搬家。”
“搬家？”李世民从高脚凳上下来。
“你总不能一直住网吧。”林悦朝小周招了招手，“你也来。”
小周在旁边蹦了一下：“哥你有房子了！”
林悦开车带他们去看公寓，车是辆白色的普通轿车，后座挤着小周，副驾坐着李世民。车在车流里穿行的时候，李世民一直看着窗外——高楼、广告牌、路牌、天桥，每一件东西他都看得仔细。林悦从后视镜看了他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开口问：“想什么呢？”
“这座城有多少人？”李世民问。
“上千万吧。”林悦说完之后等了一下，然后反问：“怎么了？”
“比朕当年治下的人还多。”李世民说完，继续看窗外。林悦没有再接话。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新公寓在市中心偏南的位置，一栋灰色的高层建筑，楼下有门禁、有保安、有一排快递柜。林悦刷门禁带他们上了十五楼，出电梯左转第二间。门打开，两室一厅，落地窗朝南，阳光铺了大半个客厅的地板。
小周第一个冲进去，拖鞋都没换就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我靠这也太豪华了！”
李世民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到了外面的阳台上。公寓在十五楼，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几栋更高的楼，也能看到楼下街道上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他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微微仰头看了一会儿。
林悦从客厅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她看见那个背影——脊背笔直，肩膀平整，双手的位置像在扶着一把看不见的朝笏。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是白的。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把攥紧的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才开口。
“这房子……还行吧。”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李世民没有回头。他还在看远处的楼。“朕登基那年，”他说，“站在太极宫城楼上往下看，看到的也没有这么多房子。”
林悦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后，手心贴在栏杆上，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风从十五楼的高度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去理。
“回去吧。”李世民说完转身走回客厅。
“你怎么了？”他看见林悦的表情。
林悦摇头：“没事。”然后她快速转移话题，“你明天开始可以正常生活了，我帮你联系办身份证的事，之后……”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飘，像是说完“之后”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接了。她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今天先收拾一下，我明天再过来。”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林悦的车停在公司楼下第三个红灯路口。她等了四十秒，车窗开着，外面有风灌进来。她没有看前面的红灯还剩多少秒，低头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六个字——“唐太宗 李世民 性格”。她按了搜索。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片。她点开第一条——百科页面，正文部分有几千个字，她从头开始往下翻。翻到“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细看，继续往下翻。“性格特征”那一段她是逐字读完的：“善纳谏”“用人唯才”“刚毅果决”“有极强的政治判断力”。读完那段她关了页面，又重新搜了一次，这次输入的是“李世民 细节 个人习惯”。第二条结果是一个历史论坛的帖子，讨论李世民日常生活习惯——其中一段提到“唐太宗精力充沛，每日批阅奏疏超过二百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才抬起头，发现红灯已经变绿了。她踩了油门，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没有再看。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周在客厅里试沙发，仰面躺着已经快睡着了。李世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热水和那卷书。他没有翻书，只是把手搭在封面上，看着窗外。
林悦在回去的路上等了一个又一个红灯。她每次停下来都会重新打开搜索框，在“唐太宗”后面加新的关键词——“登基”“太极宫”“言行”“性格”。她看完一个页面再点另一个，不知不觉间已经翻了二十多页搜索结果。
直到回到自己的公寓楼下，她停车熄火，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又看了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