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网吧门口，车身很干净，轮胎上没沾什么泥，一看就是新洗过的。车门打开，林悦从后座下来——米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公文包、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网吧招牌，“网鱼网咖”四个字在日光灯管里发着白惨惨的光。她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网吧里有人打游戏打得正嗨，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混着泡面和烟味。收银台后面的小周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手里拿着公文包，和高跟鞋一起走进来，和周围的环境完全不相配。林悦扫了一圈前台，把目光落在这个二十出头的网管身上：“我找‘天可汗’李先生。”
小周朝沙发区努了努嘴。林悦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张掉皮的沙发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袍服，交领右衽，腰束革带，手里拿着一块胡饼——他正在吃，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她没有走过去，她先看了一会儿才抬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很清楚。她走到沙发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李世民。李世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
“李先生，我是短视频平台运营总监林悦，昨天和您通过电话。”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回应。
李世民把最后一口胡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坐。”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沙发——灰色绒面，边缘有一条长长的裂口，里面露出一截黄色的海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A4纸，厚厚一沓，放在茶几上。
“这是初步方案，您看一下。”
李世民把胡饼碎渣从衣襟上拂干净，伸手拿起那份合同。他翻开了封面，从第一页开始看。速度不慢，但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读完的时间。林悦看着他的手指翻动纸页，动作没有迟疑，像在翻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文件。
大约十秒之后，他合上合同，放在一边。
“朕不签。”
林悦的表情变了一瞬：“李先生，我们的条件在行业内是顶级的——”
“朕认得字。”李世民重新拿起合同，翻开，手指顺着页面往下滑，停一下，再往下滑，停一下，然后又停了一下。每一处停留都不到半秒。他的手指落在那三个位置：“独家全权代理。内容需经平台审核。解约赔偿金八百万。”他把合同合上，放回茶几上，“这三条合在一起，和卖身契无二。”
林悦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她确实被噎住了，不是因为那三条条款本身——那些确实是常规条款——而是因为他翻得太快了。从翻开到合上，十秒不到，普通人连目录都看不完，但他已经把三个核心限制性条款全部找出来，精准地放在她面前。
小周从前台那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悦深呼吸了一下，换了一个坐姿，把合同从茶几上拿了回来，没有放回包里，只是搁在膝盖上：“行，李先生，那您说，您想要什么条件。”
李世民看着她：“朕不急。朕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替平台来签朕的，还是替你自己来的。”
林悦被钉在原地。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停了大概五秒，然后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你让朕签合同，是因为平台派你来，还是因为你想做这件事。”
小周在前台那边听见了这句话，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敲，敲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前台没有人说话。收银机旁边的棒棒糖罐子里有一颗糖已经放了很久，硬糖纸在灯光下反了一点光。
林悦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份合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到小周以为她已经决定不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替我自己——我想做你的经纪人。”
李世民看着她：“理由。”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靠算法推、不靠投流、不靠营销套路，只用三天靠内容硬做到百万粉丝的人。”她顿了一下，“而且还住网吧隔壁。”她抬眼，“我想知道你到底能走到哪。”
李世民听完了，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要跟朕说真话才行。假话，朕听了一辈子。”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
小周从前台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份合同，谁都没有再说话。他收回脑袋，坐回椅子上，没有说话。键盘声又响起来了，打游戏的人推了一波高地，有人喊了一声“漂亮”。泡面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收银台后面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
这份合同没有签成，至少在今天，在她说出那句“替我自己”之前。但从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有一些东西已经变了，两个人的关系从甲乙方变成了别的什么——同盟，或者至少是同盟的雏形。
林悦把合同收回公文包里，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网吧的瓷砖地面映出一块亮白色的长方形。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区，李世民还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卷书。
“明天我再来，”她说，“重新谈。”
李世民没有站起来，但他点了头。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网吧里的键盘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有人喊了一嗓子“网管加时”，小周应了一声，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
收银机旁边的棒棒糖罐子晃了一下，里面的硬糖纸哗啦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