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网吧沙发区。
小周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震一下，是连震，像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调成震动模式，然后不停地往上面拍。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指在沙发边缘摸索了七八秒才碰到那部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几乎被填满了——点赞、评论、新增粉丝、转发，四条通知像四条瀑布同时往下冲，每一条后面跟着的数字都在往上翻。
他坐起来，看清了那个数字，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翻了下去。是真的翻——膝盖先着地，手肘撑了一下台面，然后爬起来冲到隔壁沙发区，把手机怼到李世民眼前：“一百万！哥！一百万粉丝！”
李世民刚醒。头发是乱的，坐起来的姿势却和上朝时一样，腰背笔直。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小周。
“朕……知道会这样。”
小周愣住：“你知道？”
李世民看了一眼枕边那卷《推背图》，没有回答。收银台那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后台数据页面开着，粉丝数还在涨，虽然慢了一些，但每一跳都是两位数朝三位数走。
小周泡了一碗面端过来，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挑面条一边刷手机：“哥你知道一百万粉丝意味着什么吗？能接广告了！能赚钱了！能租房子了！能办身份证了！”
李世民在听到“办身份证”三个字时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咱们要发了！真的发了！”小周还在说。
李世民放下筷子：“发？发什么？”
“发财啊！”小周的表情像是在解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世民看着他：“你方才说的四件事里，只有一件和钱财有关。其他三件分别叫‘落脚’‘身份’和‘活着’。你说的‘发’，到底是哪一件？”
小周张着嘴，面条挂了一半在筷子间，被他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答案。他说要发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些数字——点赞、粉丝、播放量——但这些数字本身不能租房子、不能办身份证、不能让他继续坐在这个网吧里吃泡面。李世民说的“落脚”“身份”“活着”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那你想要啥？”小周终于问。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小周发呆的时候翻开了那卷书。跳过已经用过的页面，翻到新的一页，金色字迹重新浮现：“三日内，平台将主动派人联系签约。”他看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小周凑过来：“又有新的了？”
“嗯。”
“这次是什么？”
“他们要来请朕。”李世民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他自己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他刚才用了“朕”字，而这个语境里不该有“朕”——然后他继续说：“不知道是谁。但书说三日内。”
小周低头划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后台：“所以刚才那些打电话的——”
“不是他们。”李世民把书塞回怀里，“书说的不是那些人。”
当天下午，小周的手机就没停过。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接了，对方声音甜美自称“星耀MCN的商务”，说要谈“深度合作”。小周捂住话筒看李世民，李世民摇头。小周对着电话说“不合作谢谢”，挂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踵而至，全是MCN、品牌方、中介，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都差不多——想签“天可汗说史”这个账号。
小周接了一个下午，嗓子都哑了。最后他挂掉第七个电话的时候，把手机扔在台面上：“哥你到底在等谁？”
李世民坐在沙发区没有动，他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挪过地方。他手边那卷书摊开在膝盖上，金色字迹稳稳定在那里：“三日内，平台将主动派人联系签约。”他看完第五遍，把书合上，没有回答小周的问题。
傍晚，最后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小周瘫在椅子上：“哥，你可真坐得住。”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前台，拿过小周的手机。
“你干嘛？”小周警觉地坐直。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他打开“天可汗说史”的账号，点开发布框，用拼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出了四个字——他没有用语音，也没有用快捷短语，而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笔画缓慢却极稳，像在石碑上刻字。他按完最后一个字，点了发布，把手机还给小周。
小周低头一看，手机差点又摔了：“哥你发了什么啊！这会引起多大猜想你知道吗！”
“猜就猜，”李世民走回沙发区坐下来，把那卷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手掌按在封面上，“朕确实在等。”
小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动态，评论正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增长。内容全是——“等谁”“等平台吗”“等更大的合作”“天可汗你到底是谁”“他是真的要搞大动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这个人坐在掉皮的沙发上，手掌按在书的封面上，姿态像坐在龙椅上等一个使臣的消息。
“你发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小周的声音低了下来。
“说了，”李世民说，“你刚才问朕在等谁，朕没有回答。现在回答了。”
小周低头再看那条动态，评论已经破了五百条，转发也在攀升，有人在扒他之前的预言视频，有人开始猜他会不会预测“下一个大新闻”。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哥，你知道你现在这条动态一发，全行业都会盯上你吗？”
“那就让他们盯。”李世民的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一下，很轻，只敲了一下，然后把书盖在脸上躺下了。小周还在看评论区，但李世民已经把脸挡住了。
收银台后面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天可汗说史”的后台数据页面里，那条“朕在等人”的动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评论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一大片。有人在截图，有人在转发，有人在其他平台讨论这件事。但所有讨论都围绕同一个问题：他在等谁。
答案还没有出现。但书说了，三日内。他只需要再等两天，或者更短。
小周从前台走过来，把那碗已经凉掉的面收走了，换了一杯新的热水放在沙发旁边的桌上。他没有说话，走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世民——那卷书还盖在脸上，挡住了他的表情，但小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封边缘放得很稳，不像之前那样攥紧。
窗外街对面的广告牌换了内容。沈星野的海报已经撤掉了，换成了一个新的综艺节目预告。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换新的东西，广告牌、热搜、热门视频，旧的沉下去新的浮上来，没有人会在意那些消失的字。但那卷书上的字不一样。它写出来的每一行都会成真，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世民闭着眼，书盖在脸上，呼吸平稳。他在等那个书里说的“平台”来找他。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会怎么来，但他知道它会来，因为书从来没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