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离股市收盘还有半小时。
小周趴在网吧前台台面上,手机立在充电线旁边,屏幕上是实时大盘走势图。他的脸离屏幕只有十几厘米,眼睛几乎没眨过,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页面,生怕网卡了错过了什么。收银机旁边的棒棒糖罐子倒了,他没管,烟灰缸满了他也没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李世民坐在沙发区,手里拿着那卷《推背图》,翻到了股市预言那一页。那行金色字迹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写在宣纸上的墨被水汽洇了一遍又一遍,笔画的边缘模糊成一片浅金,中间只剩一条细线还维持着原来的颜色。
小周突然从台面上弹起来,绕过柜台冲过来:"哥,现在涨了一点二,离你写的还差零点五!"
"还有时间。"李世民说。
"还有二十七分钟!"
"够用。"
小周又跑回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像在追一场最后十分钟的足球赛。网吧里的其他人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两点五十八分。小周报了一次:"一点三。"
三点整。还剩十五分钟。小周咬着嘴唇,没报数,但手指在台面上敲的频率越来越快。李世民从沙发里站起来,端着半杯凉水走到前台旁边,站在小周身侧,也看向那面小小的手机屏幕。大盘的数字在最后几分钟里开始蠕动了——先是往下滑了零点一个点,小周倒吸一口气,然后它又升回来,超过了一点三,继续往上。
三点零四分。一点五。
三点零六分。一点六。
最后三分钟。
小周屏住了呼吸。李世民没有屏,他呼吸平稳,甚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大盘的数字在最后两分钟里像被人推了一把——从一点六跳到一点六五,然后又跳了一点,最终收在那条线上,一动不动了。
百分之一点七。
小周张着嘴,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猛地把手机捞起来,盯着那行收盘数字看了好几遍。百分之一点七。不偏不倚。
他转头看李世民,嘴唇动着,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词。李世民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把视频和收盘截图放一起发。"
小周开始编辑动态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截了大盘收盘图,又翻出昨天那条视频的截图——白板上那行楷书"涨幅百分之一点七"——两张图并排放着,配了一行字:"大盘收涨百分之一点七,天可汗分毫不差。"他检查了三次,确认时间戳没问题,然后点了发布。
动态发出去之前,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面停了两秒:"哥,真发了?"
"发了。"
小周按下去。
前五分钟没有动静。像一颗石子扔进冰面,要等一会儿才会裂开。第六分钟的时候,第一条评论弹出来:"??????"七个问号,发评论的人连字都忘了打。第七分钟,第二条:"卧槽。"第三分钟的时候——实际上是同一分钟,但小周刷新了三次,看到评论区像被人拔掉了塞子一样涌进来,留言数量从零跳到五十只用了一分多钟。
"这人到底是谁。"
"预言家。"
"他是穿越的吗。"
"内部消息都没这么准吧。"
"不对,内部人也不敢这么写。"
"谁能解释一下,我脑子不够用了。"
"二十万播放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天可汗封神了。"
"天可汗是谁?"
"他自己说自己是天可汗,就是那个预言沈星野塌房的人。"
"我真的服了。"
小周翻评论的速度跟不上新评论涌入的速度。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后台数据在跳动,播放量从昨天的二十万跳到四十万、五十二万、七十八万、九十四万——然后是那个完整的七位数。
"一百万了哥。"小周的声音有点哑。
李世民坐在沙发里没有动。他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翻开到股市预言那一页,然后看到那行金色字迹正在消退——比沈星野那条消退得慢一些,但方向是一样的。从中心往边缘淡去,笔画一根一根断掉,最后只剩下几段细碎的金线,像墨迹被水冲刷后残留在纸上的痕迹。
他合上书,翻到了后面很远的某一页。金色字迹重新出现,比股市那条清晰得多。
"九日之后,平台总部将派人前来签约。签约完成后,寻一份正经工作。"
李世民的目光停在"正经工作"四个字上。他皱了一下眉。右手的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书页边缘,然后才合上那卷书。
"哥,"小周还在翻数据,"评论区全是你的了。热搜开始上了。"
"热搜?"李世民把书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网吧玻璃门口。他推开那扇门,午后的阳光斜着打在台阶上,把水泥地面晒出一种微烫的温度。他坐了下去,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把书摊开在膝盖上,重新翻到刚才那一页——"正经工作"四个字还在,金色的,稳稳地嵌在纸面上,笔画比"九日签约"那一句细一些,但一样清晰。
"正经工作……"他把这四个字读了一遍,声音很低。
小周从里面跟出来,正要说什么,被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那是从街道对面传过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完全不顾路人的穿透力,边跑边喊:"天可汗!"
李世民没有回头。那个人举着手机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边跑边喊:"天可汗!帮我看看我女朋友会不会跟我分手!"
小周刚笑了半声,然后看到李世民头也不回地站起来,朝网吧里面走了。
"朕只看天下大势,"他说,声音不大,但那个路人刚好能听到,"不看儿女情长。"
他拿着书走进网吧,小周赶紧跟上去,边走边回头对那个愣在原地的路人补了一句:"他说他不管这事!"
路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奇怪的若有所思。小周追进网吧,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啊?"关在了外面。
"哥,"小周追到沙发区,"你最后那句啥意思?"
"就是不管。"李世民在沙发里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声音没高没低。
小周停了一下,然后问:"那你刚才跟他说'不看儿女情长'的时候,你转头了没?"
李世民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
"……没有。"
"你没转头,"小周说,"你怎么知道他是男的?"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里,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网吧门口的方向。那扇玻璃门被阳光照得发白,外面的人影模糊成一片。那个路人的轮廓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收回视线,把书抱在怀里,手指搭在书脊上,稍微紧了一点。
小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没有继续问。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手机。没敢笑出声。
当天深夜。网吧里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了前台后面那台电脑的屏幕光,蓝白色的,把角落那一块照出一小片亮区。小周在后面的隔间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李世民坐在沙发区,桌上那半块胡饼用纸包着放在桌角,边缘有一些细碎的饼渣,是他白天掰了没吃完的。
他手里拿着小周借给他的备用手机——一台旧款,屏幕边角有两条细裂纹,但能用。他没有用自己的号,他用了一个刚刚注册的小号,没有任何粉丝,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串随机数字。他打开搜索框,输入了傍晚那个路人喊他的时候说过的那个词,搜出了那个人的账号。
账号主页上最新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只有三个字:"她说好。"
李世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动态没有配图,没有表情,没有更多解释。就是三个字。但他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是白天在收银台笔筒里找到的,短得只剩拇指那么长,笔芯削得不太齐。他翻开那卷《推背图》,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纸面平整得像从未被翻开过。他把书放在桌面上,俯下身,用那截铅笔头在空白页面的正中偏下位置写了一行极小的字。铅笔的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稳。
"此条已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铅笔,合上书之前,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把书抱在胸口,关掉了手机屏幕。黑暗重新合拢。电脑屏幕的光还在——蓝白色的,从前台那边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但他在椅子里转了一下身,用后背隔开了那点亮光。
他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黑暗。然后他看到桌角那半块胡饼的轮廓,用纸包着,放在桌边。他伸手把它拿过来,放在《推背图》旁边——书在左,饼在右。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把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动。
网吧里很安静。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响,门口那台冰柜嗡嗡地运转着,远处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划过去,然后消失。他坐在那里,书和饼并排放在面前,双手交叠,背对着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