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沙发区。第五天深夜。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一下，停一下，再走一下。其实它没有停，它一直在走，只是在李世民眼里，每一秒都比上一秒长。他靠坐在沙发里，怀里抱着那卷书，左手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划出一条明暗分界。
小周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口水在袖子上洇出一个小圆。手机屏幕还亮着，“天可汗说史”的后台评论栏每隔十几秒就会弹出一条新留言——清一色的骂声。“蹭热度的还不删号？”“明天六点到了，人呢？”“笑死，他说的清晨六时是哪个时区？”小周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李世民没有看手机。他看的是对面墙上的挂钟。
秒针走完一圈，分针动一格。五点十一分。再过四十九分钟，他就会知道这本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从沙发里坐直了一点，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覆在封面上。他能感觉到书的纸页温度——凉的，和网吧里的空调一样，不热也不冷，像一本正常的书。
五点三十七分。小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评论弹出来：“还有二十三分钟，坐等打脸。”小周终于被震醒了，他动了一下胳膊，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把手机放下了。“还没到？”
“还有二十一分钟。”李世民说。
小周站起来，走进网吧后面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然后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站到收银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走到沙发区，坐在李世民旁边那张塑料凳上。
“你一宿没睡？”
“朕在等。”
五点五十八分。
小周拿起手机，打开热搜榜。榜单上的条目在最后两分钟里没有任何变化，沈星野的名字还在第三位，前面挂着他明天见面会的预告。小周松了一口气：“还没爆啊哥，是不是你那书……”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屏幕顶端的通知栏跳出了第一条推送——五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热搜榜刷新，第一条词条以肉眼无法跟踪的速度从底部窜到顶部，旁边跟着一个灰色的“爆”字。
“沈星野塌房，聊天记录曝光，时间清晨六时。”
小周点进去。第一张截图是沈星野团队与品牌方的对话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的某天深夜，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二张截图是另一个对话窗口，更短，但内容更直接。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张截图上都压着同一个时间戳——清晨六时整。
小周抬起头时，嘴唇张开着，合不上。他把手机举到李世民面前，手在抖：“哥……真的……真的六点，真的是聊天记录……”
李世民接过手机。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爆”字，看着下面的截图，看着评论区从一片空白变成“卧槽”“天啊”“所以他真的预言了？”——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小周。
“朕知道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狂喜，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把膝盖上那卷书翻开，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页纸上——那里曾经有一行金色字迹，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纸面是空的，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纸，白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墨印都不剩。他盯着那页空白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动作很慢。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新的字迹浮现了。金色，跟上次一样的笔迹，一模一样的楷书，只是内容不同：“明日股市，大盘收涨，涨幅百分之一点七。”
小周凑过来看，他看到那行字，愣住了：“你还要试？”
“书还没停。”李世民把书放在前台台面上，转身从后面的杂物堆里抽出一块白板——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写字板，边框上有几道划痕，边角沾了一点干掉的墨渍。他把白板架在网吧椅子上，从收银台笔筒里抽了一支白板笔，拧开笔帽。
小周追上来：“哥你要干嘛？”
李世民已经写下了第一行字。笔迹是楷书，和他签名时用的字体一样：“明日股市。”第二行：“大盘收涨。”第三行：“涨幅百分之一点七。”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帽盖上。
“明日收盘，来验。”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起了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按钮是红色的，在闪。“哥你这次玩太大了，股市这东西——”
李世民放下笔：“朕不确定。但朕要验证。如果错了——朕就删号。如果对了——朕就信这本书。”
“删号？”小周的声音变了，“你知道你现在多少粉了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小周自己划了一下后台，数字还在跳，评论区还在刷——但现在的评论和昨天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方向了。有人翻出了两天前那条预言视频，把它顶到了热搜关联第一条，播放量从三千跳到了八万，还在涨。“粉丝快四十万了，”小周把手机放下，“这个视频的播放量还在涨。这号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李世民看着镜头。他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关掉录制。他等小周说完，然后重复了最后那句话，声音低了一点点，但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的字：“如果对了，朕就信这本书。”
小周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把从台面边缘滑落的充电线捡起来，重新插进手机里。他还是没说“好”或“行”，但他插好了充电线，把手机重新架稳，退了一步，让画面里只有李世民和白板。
视频上传后，前几分钟的评论区没有反应过来——沈星野塌房的冲击太大，所有人都在刷热搜，没有人注意到这条新视频。但第十分钟的时候，第一条留言出现了：“等等，这个号今天早上预言了沈星野塌房，现在又预言股市？”
第二十条留言出现在两分钟后：“我翻到他两天前那条视频了，他说三日后沈星野塌房，清晨六时，聊天记录截图——全中。”
第五十条的时候评论区开始分裂——一边是骂沈星野的粉丝在哭，一边是摸过来的路人开始追问“这人到底是谁”，一边是新涌入的股民在刷“明天股市真的会涨吗”。小周翻着评论区的手越来越快，抬起头的时候嗓子发干：“播放量，二十万了。”
李世民坐在沙发上，翻开膝盖上那卷书，找到股市预言那页。金色字迹还在，但比沈星野那条淡了一些——像墨汁里掺了水，笔画的边缘开始有细微的晕散。他把书合上，没有说话。
小周从柜台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明天几点起？”
“开盘前。”
李世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窗外正在天亮，街上的车变多了，今天早上六点的热搜和昨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他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手指搭在书的封面上，感受着那本书的重量——比昨天轻了一点。沈星野那条预言用完的那一页，薄了几分。
他不知道明天股市会不会真的涨。但他知道这本书已经开始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一个越来越大的位置。如果明天真的涨了——他就会相信它。如果明天没有涨——他就会删掉那个账号，把那本书收起来，再也不翻开。两种结果他都能接受。他只是需要知道答案。
小周在收银台后面重新剥了一颗棒棒糖，含在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增长的播放量数字。“哥，”他说，“你那个‘来验’是什么意思？”
“就是等着验证的意思。”李世民闭着眼说。
“那你明天还拍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这本书说的对不对。”
小周没有再问。网吧里有人开了一把排位赛，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零三分，天已经彻底亮了。李世民闭着眼，怀里抱着那本书，等着下一次验证。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删号。他只知道那本书还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