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网吧前台。
小周趴在一堆外卖盒和烟盒之间，脸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口水在书页上洇了一小块。手机在收银台上震动，连震了七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七下的时候他终于动了，手在台面上摸了几下才摸到手机，迷迷糊糊地把屏幕凑到眼前。
他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
然后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是真的弹，膝盖撞了一下抽屉把手，疼得龇牙，但他顾不上，手机举在手里，整个人越过收银台朝沙发区冲过去。
"哥！你火了！三千播放！"
李世民醒得很安静。他睁开眼的时候没有任何迷糊的过渡——就是睁开眼睛，然后坐起来。头发是乱的，但腰是直的。小周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虽然跳得慢，但每跳一次就多一个播放。后台显示播放量：3017。
李世民往下划了一下。评论区已经有九条留言，他逐条看完。
"这人背得也太流畅了吧，感觉不是背的。"
"古风博主？这气质跟网上那些穿个汉服扭来扭去的不一样啊。"
"他坐着那个姿势……我说不上来，反正感觉像真的老先生。"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像皇帝吗？"
李世民把手机还回去："三千人观朕，这算多？"
"算起步！"小周嗓子还是哑的，"很多人第一条视频就几十个播放！你三千！三千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什么概念。"
"就是你不是没有人看的概念！"
李世民没有再追问。他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网吧玻璃门口，推开那扇门走出去。早晨六点不到，天刚亮透，街上没有多少车，只有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开过去，喷了一地湿。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点潮气。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卷书。
小周跟出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哥你看啥呢？"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翻开那卷书——《推背图》第一页。金色字迹还在，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没有淡，没有消失，没有褪色。"三日后，顶流男星沈星野将塌房，丑闻曝光于清晨六时，证据为聊天记录截图。"他读完第二遍，合上书。
"朕在想，"他说，"这书要朕用它做什么。"
小周凑过来瞟了一眼。李世民已经把书合上了，但小周还是瞥到了书页上一个名字的前两个字——"沈星"。他愣了一拍。
"……沈星野？那个顶流？你怎么知道他的？"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攥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回网吧。
"朕要拍第二条。"他把书放在前台台面上，翻开到那一页，手指点着那行字，指着"沈星野"三个字，"说这个人三天内出事。"
小周愣了两秒。然后他跳起来——今天第二次跳起来，但这次是朝后跳的，背撞上了收银机。
"你疯了吧！沈星野现在是全平台顶流，粉丝几千万，你去点他名，他那群粉丝能把咱账号举报封了！封号都是轻的，他要告你怎么办！"
"朕从不说谎。"李世民把书推过台面，"你自己看。"
小周低头。那页纸确实有字，不是印的，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金色，像有人用极细的笔蘸着金粉写在纸面上的。他伸手去摸，指尖碰触到纸面的瞬间，字没有蹭掉，没有晕开，就那么平平稳稳地待着。不是幻觉。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朕也不知道，"李世民说，"但朕要知道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小周双手撑着台面深呼吸，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第三口才吐出来。"你确定？沈星野，几千万粉丝，你敢点他名？"
"朕确定。"
"被封号了你别怪我。"
"朕从不说谎，"李世民又重复了一遍，"这书也不会。"
小周抬起手机对准他，手指悬在录制键上方，还在抖："说啥？"
李世民正了正坐姿。腰背笔直，下颌微收。他对着手机镜头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三日后，沈星野将曝出丑闻，时间在清晨，证据是聊天记录截图。"
他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朕，天可汗说史。"
小周戳了上传键，手还在抖。
视频上传后前十分钟没有任何动静。小周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后台，播放量挂着个位数，评论栏是空的。他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第十一分钟的时候评论区突然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涌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每刷一次就多出三到五条。
"蹭热度不要脸。"
"等着收律师函吧。"
"沈星野塌房？你塌房还差不多，你号先塌了。"
"这人是不是疯了？"
"第一个视频还挺正常的，第二个就疯了？"
"已举报。"
"兄弟们冲了他。"
小周脸色越来越白，手速跟不上刷新速度："哥，全在骂，一个帮说话的都没有。"
李世民坐在沙发区，手里拿着那卷《推背图》，摊开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手机，他在看那页纸——金色字迹还亮着，稳稳地浮在纸面上，跟刚才一样，跟第一天一样。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触，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你不慌？"小周声音有点抖。
李世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了眼："朕在玄武门等过一夜。现在不过是再等一天。"
小周没有接话。他不知道玄武门是什么。但他知道李世民在等一件事，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会在明天清晨六点出现，无论真假，都会改变一些东西。
网吧里的键盘声还在响，有人喊了一声"网管饮料"，小周应了一声没动，盯着手机屏幕还在刷新评论。骂声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开始截图转发到其他平台，标题写着"离谱，一个三千粉的号预言沈星野塌房"。
评论区有人开始玩梗，说"万一真塌了呢"，底下立刻跟了一排"塌你个头""这你也信""你是不是傻"。小周划到那几条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哥，"他说，"有人开始转发了。"
李世民没有睁眼："多少人转？"
"不知道，但看到三条了。"
"三。"李世民说。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朕等过比这多得多的人。"
小周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网吧外面的天正在亮透。街上的车变多了，洒水车早就开远了，太阳从对面那栋楼后面升起来，把网吧门口的台阶照成橘金色。李世民闭着眼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本会自己写字的书，旁边是一个正在疯狂刷新手机页面的网管。他们都在等明天早上六点。
小周终于松开手机，把它放在台面上，揉了揉眼睛。他从收银机旁边的糖罐里拿了一颗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
"嗯。"
"明天六点，我跟你一起等。"
李世民睁开眼，看了小周两秒，然后把书塞回怀里："好。"
网吧里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墙上，键盘声还在响，有人刚开了一把游戏，有人戴着耳机在看剧。没有人知道明天早晨六点会发生什么，除了这本金色字的书和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