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网吧沙发区。
小周坐在李世民对面,把自己那台旧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已经打好了字:“唐朝 历史 简介”。
“你自己划,想看啥看啥。”
李世民接过手机。他拿着那块薄薄的长方形金属片,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又翻回正面。屏幕亮了,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点。”小周说,“手指头碰一下就行。”
李世民用食指指腹碰了一下屏幕。页面动了一下,上面的字换了。他又碰了一下,又动了。第三次他用力重了些,手指按下去的时间长了一点,页面开始往下滚动,越滚越快。他把手抬起来,页面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小周也没催。
李世民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但每一行都读完了。第一条是唐朝的建立年份、定都长安、高祖李渊开国。他翻过去看太宗李世民——那段文字里提到了“玄武门之变”,一笔带过的几个字。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他都会在某些地方停住,视线停留在某一行字上,不翻页,也不说话。小周在旁边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手机里有一张图片,是唐太宗昭陵的航拍图。李世民的手指点在那张图上时没有再动。那座陵是他自己选的址,图纸是他亲自审过的。但他从没有从那个角度看它——从天上往下看,整个陵寝像一座城池横卧在九嵕山上。他看了很久。
最后翻到的是现代中国地图。那条弯曲的红色国界线、密密麻麻的地名、那些他从未听过的省份。他放大了其中一块——关中平原的位置——用手指从东到西划了一遍,然后关了屏幕。
“朕的子孙,”他开口,声音是平的,“传了多少代。”
小周划了一下屏幕,翻到李唐宗室后世谱系那一页。“四十多代了吧。具体我也数不清,你自己看。”
李世民没有看。他靠着椅背,仰起头,闭上眼。小周以为他要哭。但李世民没有哭,他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小周。
“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网吧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到台阶上。下午的光线比昨天傍晚亮得多,街上的人多了,车还是那些车,广告牌还是那些广告牌。
他站了五秒钟,然后走回来。
第三天早晨。网吧前台。
小周在擦柜台,抹布从左到右划了一道,把上面那层灰推到边缘。收银机旁边放着李世民的半块胡饼——昨天剩的,用塑料袋包着,没动。
“你身份证呢?”小周问。
李世民坐在前台旁边的高脚凳上,闻言抬头:“何为身份证。”
小周把手里的抹布扔在台面上:“就是证明你是你的那个东西。你没身份证,没户口,手机号办不了,银行开不了,租房租不了,睡我这儿沙发不是长久之计。”他看着李世民,等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朕自有打算。”
“你打算什么?”小周把抹布捞起来拧了一把,“再去街上问别人今是何年?”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答案。在前天之前,他只需要开口说话,就会有人替他办好一切。现在那一切都不在了。
小周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你明天还睡我这儿沙发?”
李世民没回答。
小周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扔,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他先是漫无目的地翻,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划到一半抬眼看了李世民一下——那种眼神是“你不会打死我吧”的确认——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对着李世民:“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APP的页面。一个穿着唐代袍服的博主站在仿古建筑前,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念了一段文言文。屏幕下方显示播放量:四万七。
“好多历史博主,穿个古装讲历史能赚钱,”小周说,“你比他像真的多了,你穿这个都不用租衣服。”
李世民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正在跳舞的博主——那人穿着宽袖袍服,对着镜头扭了几下腰,袍袖甩起来,背景音乐是电音的。他收回视线,表情像被人当面泼了一杯冷水:“朕岂能沦为戏子?”
“那你睡马路去。”小周把手机一摊。
两个人隔着那台手机对看了三秒。然后李世民伸手:“拿手机来。”
小周把手机递过去,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李世民注册账号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件事是输入昵称。小周说随便起一个,叫什么都行。“天可汗说史。”李世民说。小周拼了一下:“天可汗是啥?”“……突厥人给朕的尊号。”李世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行吧你历史知识确实比我强。”小周敲完字,点了确认。
注册完成。小周把手机还给他:“头像自己弄一下,随便拍个啥都行。”
李世民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像——一寸见方,绢帛质地,边缘已经卷起了一点——上面画的是他自己,穿龙袍、戴冕旒。他把那张像拍进手机,设成了头像。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本人,又看了一眼那张像。“……画得还挺像。”他说。“那是朕自己选的画师。”李世民说。
“行行行,传上去。”小周帮他按了确认。
然后该拍第一条视频了。
小周把那台旧手机架在泡面碗上。碗倒了,他重新摆正,又倒了,最后用烟盒垫了一角,总算站稳了。
“开始吧,随便说点啥。讲个历史小知识,背首诗,念段古文都行。”
李世民坐在沙发区那张掉皮的单人椅上。他没有看手机屏幕,他看着手机后方那片空间——那面涂成灰色的墙、墙上贴着的游戏海报、旁边那台电脑显示器上正在跳动的屏保动画。然后他坐直了。
腰背笔直,下颌微收,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指尖覆在右手手背上方,两指交叠。小周没有教他这个。
“朕闻古之为君者,必先正其心。心不正,则万民不附。万民不附,则社稷倾危。故为君者……不可一日不学,不可一日不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高度上。像一块石头平着滚过地面,不快,不慢,不响,但你得听。
他背完了《帝范》序言全文。从“朕闻古之为君者”到“俾万姓知所向背”,全文共二百七十三个字。他用时一分四十七秒,全程无卡顿,无吞咽声,眼睛没有上下移动地找词。
小周在手机后面张着嘴,嘴唇晾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你背完了?”
李世民:“嗯。”
“你背这东西,花了多久?”
“朕写的。”李世民说,“没有花多久。”
小周想了想,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决定先不追究。“我上传了啊?”他戳了一下屏幕,进度条开始走。审核中。屏幕上的字变成了“审核中”三个字,灰色,转了小半个圈。
“审核是啥?”李世民问。
“平台得先看看你发的啥,没问题才给别人看。顺利的话几分钟就行。”小周说。
一个小时过去了。李世民中间去了一次厕所,喝了半杯凉白开,站起来走到网吧门口抽了口新鲜空气又回来。小周在前台打了三局手机游戏,赢了两把输了一把。
然后他刷新了一下后台。
“天可汗说史”第一条视频,播放量显示为0。评论区是空的。点赞是空的。收藏是空的。转发是空的。
小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李世民看:“第一天都这样,没人看正常。又不是发了就能火。”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个“0”。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然后攥了一下,松开。他伸手探进怀里,隔着衣料摸到《推背图》的封面,指腹沿着书脊的棱线蹭了一遍。那本书还在。字还在。金色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他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朕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和刚才背诵《帝范》时一样平稳——没有变高,没有变低,没有抖。但小周注意到他把《推背图》从怀里取出来,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身侧的沙发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按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放了回去。
“你明天还拍不拍?”小周问。
“拍。”
“拍啥?”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网吧的键盘声还在响,有人赢了游戏喊了一声“Nice”,前台那个小周从抽屉里拿了一颗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
李世民闭着眼,在想那行字。“三日后,顶流男星沈星野将塌房……”现在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明天清晨六点,那行字就会变成真的或者假的。如果它是真的——
如果它是真的,那他手里这本书,就是真的可以看见未来的东西。如果他手里有一本可以看见未来的书,那他凭什么不应该被好好对待?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无论在哪一个朝代,都不该坐在网吧的旧沙发上,靠别人施舍的一碗泡面活着。
但如果它是假的——那他就真的只剩一身衣服、半块胡饼、一卷会骗人的书。那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再去街上问别人“今是何年”?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个答案。这两种结果之间隔着一整条河,他站在河中间,两边都看不见岸。
小周在收银台后面剥了第二颗棒棒糖,举着手机凑过来:“你知道你这号后台能看到啥不?能看到搜索来源、观看完成率、地域分布……”
“说人话。”李世民闭着眼说。
“就是它显示这条视频有七个人打开了,但没有一个人看到超过十秒。”小周把手机放下来,“所以你从‘朕闻古之为君者’到‘俾万姓知所向背’这一整段,没有任何人听完。”
李世民睁开眼。
他没有看手机屏幕。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推背图》,隔着衣料搭在上面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七个人。”他说。
“嗯,七个。”
“七个人听了朕背了十秒。”
“对,准确来说最长的那个听了九秒,最短的三秒就走了。估计是刷到了觉得是广告。”
李世民坐直了一点。他的语气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认真:“三秒能听到什么?”
“三秒,”小周想了想,“就是‘朕闻古’三个字。”
“三秒只够听三个字。”李世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所以朕背了二百七十三个字,他们只听到三个。”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把《推背图》从怀里取出来,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边缘,没有翻开。他盯着那本沉默的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网吧窗外。
天正在黑。街对面的广告牌又亮起来了。但他知道明天清晨六点的时候天是亮的,这个城市里会有一些人醒来,拿起手机刷热搜,看见“沈星野”三个字后面跟着一条灰色的“爆”。
他决定再等一等。等那行字变成真的,或者假的。如果它是真的,他就信这本书。如果它是假的,他就把这本书收起来,再也不翻开。然后他再决定下一步。
“朕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朕知道了。”
小周不知道他在重复什么,也没有问。
网吧角落里那台电脑右下角的日期跳到了第二天,2026年8月28日,星期五。距离清晨六点,还有九个小时。李世民坐在掉皮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会自己写字的书,等着验证一件他自己也不知道希不希望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