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四轮问询
周二夜间十一点多,商务酒店客房。
城市远处楼宇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室内,在地板投下狭长斑驳的色块。
赵明远没有开主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壁灯。暖黄色的微光,勉强照亮沙发一小块区域。
他斜靠在布艺沙发靠背上。茶几上的手机倒扣,屏幕漆黑,安安静静。
明天上午,第四轮传唤文书就会正式送达。
四批下乡设备项目的全套证据,仓库开箱照片、返厂检测报告、两年出入库流水摘录,一整套材料都会摆在问询室长桌之上。
从单起智慧乡村配套项目,扩张到连续十四个月的系列操作。每一笔审批栏,都留有他亲笔签下的名字。
这些纸面痕迹,抹不掉。
脑子里一遍遍复盘两种结局。
在问询室内全盘供述高层主导的完整脉络。换来的不是稳赢的结局。自己作为共犯,罪责无可回避。就算认定立功,牢狱风险依旧高悬。周瑞安手里存着多版项目修改草稿,一旦提交稽查,就会用来拆解口供可信度,把很多关键描述打成单方面的主观说辞。
选择继续扛责,把问题往基层离职人员、仓储执行错误上面推。税务手上的证据链条会继续延伸。顺着资金链路往下深挖,后面还会冒出来一层又一层新的疑点。谈判的通道早已彻底锁死,没有中间人可以再去斡旋,海外资产还在被持续拆分隔离。等到所有筹码消耗干净,最后依旧要独自吞下全部恶果。
没有折中选项摆在眼前。
赵明远坐直身体,站起身,在不大的客房里面缓步来回走动。
鞋底踩过地毯,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走到书桌跟前,目光扫过桌面上摆放的酒店便签、钢笔。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许久,终究没有落笔。
任何手写记录,都是可以被提取上交的物证。所有项目细节、过往博弈的利害权衡,只允许留存于记忆。
走到卫生间,拧开龙头,冷水扑打在面颊。冰冷的触感顺着下颌往下淌。
镜子里面映出的人影,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连续多日睡眠破碎,疲惫已经写在脸上。
擦干脸走回客厅,重新落回沙发。
壁灯微弱的光线笼罩周身。窗外远处马路上,零星晚归车辆驶过的闷响,隔着双层玻璃隐约传进来。
这一夜,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明天问询室那张长桌,就是必须做出抉择的地方。
瑞科大厦,高管办公室,周二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整栋大厦绝大部分楼层已经彻底熄灯,只有高管层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室内灯光。
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后。桌面只开一盏低矮的桌面台灯,其余主照明全部关闭。
助理站在一侧,手里拿着外勤刚刚回传的夜间动态简报。
“酒店外勤持续远距离蹲守。整夜没有看到赵明远离开客房。没有对外拨出高频通话,加密通讯软件也没有向外发送消息。”
周瑞安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
“没有动作,恰恰说明内心的拉扯已经到了极点。”
“子仓库那边的准备全部落实完毕。”助理继续汇报,“新一轮协查预案已经写好。对外统一口径依旧归罪基层仓储执行失误。原始纸质台账牢牢锁在保险柜,只对外提供加盖档案章的复印件。”
“海外对接团队那边。”周瑞安低声开口。
“两份存放在境外第三方律所的老历史协议,风险标记持续置顶。反复叮嘱,严防跨境司法协查调取。其余关联账户的隔离剥离工作全部收尾。”
周瑞安微微颔首。
“那一批多版项目修改草稿,再做一次权限复核。”
“已经复核完成。仅两个高层账号具备调取权限,日志全程留痕记录。只有赵明远在问询室公开检举的那一刻,才可以启动提取。绝不主动向稽查局递交。”
“集团内部流言传播态势呢。”
“‘内部存在告密者’的口头传闻依旧在各部门流转。人力部延续之前方案,仅例会口头提醒,不做大规模溯源清查。”
周瑞安把玻璃杯轻轻搁在桌面。
“明天上午第四轮传唤文书送达。外勤要记清楚赵明远离开酒店、抵达稽查局、离开稽查局的全部时间节点。不许靠近楼宇,只做远距离轨迹记录。一旦问询停留时长异常,立刻向我同步。”
“明白。”
助理把全部要点记录完毕,躬身退出办公室。
偌大房间,只剩下台灯一圈有限的光亮。
周瑞安起身,走到保险柜前面,转动密码锁。柜门弹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项目草稿静静躺在柜格之中。
他低头扫过文件封皮,没有取出来翻阅。几秒之后,转动把手,柜门重新闭合锁死。
万事俱备。
赵明远明天的每一句话,都会牵动整条利益链条的存亡。
落地玻璃外面,城市万家灯火大半熄灭,只剩下主干道的路灯连成绵延光带。
城中村阁楼,周三凌晨零点二十分。
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合拢,只有一丝极细的街灯光线,从布料缝隙钻进来。
林泽刚刚结束深夜最后几单外卖。电动车锁在单元楼下。米袋子斜斜抵住房门,隔绝门外楼道。
阁楼台灯拧到最低亮度。小方桌的角落,旧杂志被掀开,整套第三批季度末资金回流线索包平铺开来。
打印件上,季度末集中付款时间戳、多层个人账户中转记录、回款节点一一罗列。全部取自公开对公流水、物流情报网络收集的碎片,多条来源可以交叉印证。
没有触碰第四卷才允许启用的离岸账户、慈善基金会洗钱核心证据。
太阳穴隐隐传来钝痛。大量情报信息在脑海当中汇总,轻度推演带来的生理反应如期而至。
明天就是第四轮税务问询。
存在两种完全分化的走向。
第一种,赵明远彻底撕破同盟,在问询室内供述高层参与内情。这套第三批线索就转为后手补充材料,延后再投递,用来进一步夯实资金层面的证据链。
第二种,赵明远选择继续死扛,把所有罪责往基层执行人员身上推。那就要抓住问询结束之后的时间窗口,三套独立渠道同步放出第三批线索,用资金回流的实锤,再往上叠加一层巨大压力,打碎他残存的谈判幻想。
绝对不能抢在问询之前投放。过早砸出全套资金证据,会直接压缩赵明远内心摇摆的空间,逼迫他走向“认下全部罪责换取保全海外亲属”这一条需要规避的路线。
鼻腔泛起淡淡的腥气,黏膜充血。林泽合上思绪,不再模拟更深层次的分支变量。
把纸质线索材料,重新压回旧杂志底下。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缝隙。向下望向漆黑的巷子。巷口路灯亮着,看不到那台熟悉的黑色盯梢轿车,但不能排除对方换了号牌潜伏在周边支路。
这片出租片区的排查包围圈,越收越紧。
不能长时间待在阁楼。明天问询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依旧要靠外卖骑手的公开身份作为掩护,在城市各个片区流动消磨时间。
他关掉台灯,躺倒硬板床上。
楼下零星晚归骑手电动车驶过的嗡鸣,隔着墙壁隐约传入屋内。
闭眼休息,强制大脑停止推演。所有答案,要等明天问询室之内才会揭晓。
周三早上八点整。
商务酒店。
客房门铃短促响了两声。
赵明远从沙发上站起身,走上前拉开房门。
酒店前台工作人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税务稽查局的第四轮传唤文书。
“先生,这是传唤通知,请签收。九点三十分之前,请抵达稽查局接受问询。”
纸张递到手中。
赵明远低头浏览文书正文。四批下乡采购项目全部列入本次核查范围。
他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回执交还给工作人员。
房门关上。
手里拿着传唤通知,站在客房中央。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走到卫生间,冷水洗过脸。换上一身深灰色西装,拎起那只薄款手包。包内依旧只有名片、酒店票据、一支钢笔,不存在任何存储介质与手写记录。
没有联系中间人。任何加密消息往来,都会留下可被截图留存的电子痕迹。
走到消防通道,顺着步行楼梯下楼,刻意避开电梯监控镜头。穿过酒店大堂,从侧门踏出建筑。
路边拦到一台普通出租车,报出税务稽查局地址。
轿车驶离酒店,汇入早高峰滚滚车流。
税务稽查局,九点二十分。
问询室房门紧闭。
长桌桌面铺陈开厚厚的卷宗。
四批下乡项目采购合同、仓库开箱实拍照片、设备返厂检测报告、两年出入库流水摘抄,分门别类整齐堆叠。
笔录打印机处于待机状态。隔壁观察房间,单向玻璃后面,数名办案人员已经就位,录音录像设备全部调试完毕。
九点二十八分,走廊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赵明远迈步走入问询室。
他走到被询方的座椅缓缓坐下,手包放置在脚边地面。房门闭合落锁。
“赵明远,现在开展第四轮问询。相关权利义务已经向你告知清楚。”办案人员翻开卷宗,指尖点在桌面的一堆证据之上,“针对连续十四个月,四批下乡智慧乡村配套设备采购出现实物参数与合同不符的情况,请你作出完整说明。”
“采购审批流程,是我的权责范围,签字由我完成。”赵明远的声音平稳,“但是设备入库验收、仓储管理、对外调拨,归属于子公司仓储采购班组负责。项目外包落地的大量工作人员存在离职流动,部分原始执行材料遗失。”
依旧沿用之前的口径,试图把执行层面的过错向外推。
办案人员把一叠返厂检测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不是一次偶然差错。前后四批次,出现高度雷同的翻新低配设备冒充新机现象。单纯基层人员连续犯错,不符合商业逻辑。”
问答一轮一轮来回拉扯。
办案人员顺着时间节点,把每一批项目的付款、入库、调拨、报修返厂的完整链条依次铺开。
赵明远能够推给离职人员、基层岗位的,尽量向外剥离。属于自己签字审批的环节,坦然承认权责。
一旦问题触及更高层级决策源头,他便言语含糊,不做明确指证,也不完全把全部罪责扣死在基层。回答处处留下缝隙,却始终不肯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问询持续推进,时间一点点流逝。
隔壁观察室内,办案人员互相交换眼神。可以看得出来,被问询人内心处在剧烈的矛盾挣扎之中。
他明明掌握更多内情,却始终在回避最关键的那一步。
瑞科大厦,高管办公室,九点四十五分。
外勤人员的消息一条条传回来。
“赵明远九点二十七分进入稽查局大楼。”
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线落在平板屏幕上面。
“继续记录时间。盯紧进出节点。”
助理站在一旁等候。
办公室气氛压抑安静。窗外城市早高峰车流不息,和室内紧绷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在放大所有人心里的悬念。
如果赵明远就此选择全盘检举,整套多版项目草稿就要立刻启动调取。集团内部,一场巨大的震荡会瞬间爆发。
如果依旧选择隐忍扛责,危机只是暂时向后延期,不等于彻底消失。
保险柜静静立在墙角,那叠后手文档,已经做好随时被调取的全部准备。
城中村,上午十点十分。
林泽在外跑外卖订单。
电动车停靠在街边树荫之下。备用机短促震动两下。
是小卖部中转过来的情报。
“赵明远进入问询室已经四十三分钟。四批项目全套证据全部摆上台面,回答留有缝隙,尚未供述高层参与内情。”
林泽坐在车座上,闭上眼睛几秒。太阳穴钝痛依旧存在。
现在还无法判断最终结果。
要完整等待问询结束,拿到赵明远走出稽查局之后的行为动向,再决定第三批资金回流线索包的投放时机。
如果走出局之后,他还要想方设法寻求谈判,就继续给他极短的博弈窗口。只有谈判通道彻底完全死亡,才可以放出三套渠道的线索。
“巷子那边盯梢的情况?”林泽简短回复消息。
“黑色轿车没有拐进巷内,外围主干道路过一次。网吧离线备份硬盘依旧藏在杂物堆底下。”
林泽把手机放回口袋。戴好头盔,重新接入接单系统。不能返回阁楼,继续在城市片区流动跑单,消磨白天时间。
鼻腔淡淡的腥气慢慢褪去。
税务稽查局问询室,十一点十五分。
问询已经接近两个小时。
桌面的卷宗被翻阅过一遍又一遍。
办案人员把几份季度末大额付款流水复印件推到赵明远面前。
“四批问题项目,付款节点,全部集中在财年最后的五个工作日。资金经由对公账户流出之后,进入那几家虚拟注册地址的空壳咨询公司。请你解释该部分资金后续流向。”
这句话,把话题推进到资金流转层面。
这正是第三批线索包记录的核心内容。
赵明远目光落在纸面打印的流水编号上面。指尖在膝盖表面无意识反复摩挲。
这是距离撕开同盟最近的一个问题。
只要顺着资金链条向上追溯,就无可避免会碰触到更高层级的决策。
房间之内,只剩下笔录打印机微弱的待机嗡鸣。单向玻璃背后,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沉默持续接近五十秒。
“空壳公司接收款项之后的多级个人账户流转,不在集团财务直接管控范畴。”赵明远最终开口,语调低沉,“部分合作第三方渠道信息,随着人员离职,无法完整复原。”
又一次把问题挡了回去。
没有咬出周瑞安。
但他依旧没有把话说死,没有拍板断言所有问题百分之百全部是基层造成。回答依旧留有一道细微的口子。
带队办案人员心中了然。
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却还没有到彻底崩塌的临界点。
“今天问询到此告一段落。”办案人员合上厚厚的卷宗封面,“现有疑点链条还需要继续做外围核查,后续会择日再次传唤你到案配合调查。限制出境告知效力维持不变,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打印生成的笔录,递送到赵明远手上。
他一页一页逐行阅读核对,确认每一处问答记录。拿起黑色水笔,逐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包归还到他手中。
“你可以离开。”
赵明远站起身,拎好手包。迈步走出问询室房门。
正午刺目的阳光,从稽查局大楼正门倾泻而下,晃得人双眼微微眯起。
街对面隐蔽位置,外勤人员拿着手机,记下离开的精确时间,消息立刻回传到瑞科大厦高管办公室。
问询总时长,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瑞科大厦,十一点四十分。
助理手机收到外勤回传的简报,快步走入周瑞安办公室。
“赵明远已经离开稽查局大楼。问询时长两小时二十七分钟。根据外勤拿到的间接消息,没有当场供述高层参与的相关内情。”
周瑞安听完,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气息。
短暂的危机高峰,算是暂时渡过去了。但这不代表风险消失。
“没有当场撕破脸,不代表这件事已经了结。”周瑞安缓缓开口,“他内心的裂痕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下一轮传唤,压力只会更加沉重。”
“那批多版项目草稿,需要重新锁回更深权限吗。”
“暂时维持现有双账号权限,不做变动。”周瑞安说道,“保持随时可以调取的状态。”
“通知子仓库,新一轮协查预案继续待命。海外账户隔离状态保持不变。”
“明白。”
“盯紧赵明远离开之后的行动轨迹。看他会不会再次尝试联系中间人谋求谈判。”
助理逐条记下指令,转身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窗帘半合,正午的日光落在地板。
周瑞安走到落地玻璃窗前,俯视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赵明远选择暂时隐忍,可天平依旧是倾斜的。积压的证据越来越多,留给赵明远的选择空间,正在被持续压缩。
保险柜柜门短暂弹开,确认草稿文档存放位置,再度锁闭。
商务酒店,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
出租车停靠酒店侧门。
赵明远下车,顺着消防步行楼梯回到客房。
关上房门,窗帘大半拉拢。房间里面光线昏暗。
他把手包扔在沙发一角,整个人重重坐落进沙发。
第四轮问询,全套系列项目证据砸到面前。自己依旧没有开口检举高层。
但那道口子没有彻底封死。
内心的拉扯没有因为走出问询室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剧烈。
税务已经摸到资金流转的边缘。下一轮传唤,一定会把多级个人账户回流这条线索当做主攻方向。
周瑞安那边,谈判通道早已关闭。手里还握着可以消解口供效力的多版项目草稿。
继续隐忍扛责,往后每一轮问询,新的证据会一层一层堆叠。
选择揭发,自身共犯罪责逃不开。
两种结局,都布满荆棘。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不再回避中间人。点开加密通讯软件,敲下简短文字。
“事态已经恶化到这一步。我依旧需要一次会面。如果还是只能中间人传话,后续所有后果,由你来方承担。”
发送完毕,手机倒扣茶几。
这是他最后一次抛出谈判诉求。
把话摆得很重,赌对方还会有所忌惮。
瑞科大厦,下午一点十分。
老行政收到加密软件发来的消息,第一时间把原文转述给到周瑞安。
周瑞安看完转述的内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还在拿后果当做筹码施压。”
“如何回复他。”助理问道。
“依旧拒绝任何形式的私下会面。”周瑞安语气平稳,“传话回去,现有局面,是系列涉税证据客观造成,不是集团单方面可以改变。诉求继续经由中间人转达,不存在安全密闭的会面场地。”
停顿片刻,周瑞安继续补充。
“顺带点明,一次次以后果相要挟,没有实际物证支撑的警告,改变不了已经固定的全套书证。”
这句话,是又一次敲打。点破赵明远手里只有记忆当中的口供,缺少可以独立拿出来的实体物证。
“不要让老行政再跑酒店。继续加密软件转发,不留线下见面的行踪痕迹。”
“明白。”
助理出去落实传话。
偌大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瑞安心里清楚。这几乎就是赵明远打出的最后一张谈判牌。
这一次回绝之后,留给双方的缓冲空间,几乎消耗殆尽。
城中村巷口小卖部,下午一点五十分。
林泽刚刚结束午高峰外卖订单。电动车停靠路边。
备用机收到完整情报。
“第四轮问询结束,赵明远没有当场检举高层。回到酒店之后,发出最后一次谈判诉求,要求会面,否则后果对方承担。周瑞安已经回绝,顺带敲打他仅有口供缺少实体物证。”
林泽靠在小卖部柜台边上。太阳穴钝痛慢慢消散。
最后的谈判诉求,依旧被直接击碎。
赵明远手上仅存的谈判筹码,已经消耗到见底。
投放窗口,已经到来。
第三批季度末资金回流线索包,可以启动三套独立渠道的投递。
不能再继续等待谈判幻想破灭。再拖下去,赵明远有可能被逼向“认下全部罪责换取保全海外亲属”的那条危险分支。
“巷子盯梢的轿车?”
“今天没有出现。网吧备份硬盘完好。”
“继续盯牢。再有陌生车辆反复兜圈子,震动备用机。”
“晓得。”
鼻腔腥气彻底褪去。林泽戴好头盔,骑上电动车,绕开主巷,走偏僻后巷迂回返回阁楼。
楼道声控灯亮起。挪开米袋子,进门之后米袋子重新斜抵门板。
阁楼台灯拧开,昏黄光线铺满桌面。
掀开旧杂志,整套第三批纸质线索包平铺在桌面。逐页复核一遍。
采购付款时间、空壳公司收款记录、多层个人账户转账碎片、回款节点。全部属实,多条公开来源可以交叉印证。
三套投递方案在脑子里过一遍。
第一,多层代理节点,匿名网页举报端口上传加密压缩包。
第二,牛皮信封装纸质复印件,现金购买信封邮票,晚高峰人流高峰,投放到不同片区的公共邮政举报信箱。
第三,加密U盘封装进普通小商品纸盒,现金在不同快递网点寄件,虚假寄件人信息,不要存根回执。
三条链路互相物理隔绝。任意一条暴露,另外两条不会被牵连。
现在不能立刻动手操作。要等到傍晚晚高峰,城市人流车流达到顶峰,监控画面里面个体被大量路人淹没,才适合分头行动。
林泽把整套材料重新收好,装进黑色帆布包。
不能在阁楼久坐。对手摸排包围圈持续收缩。他再次出门,骑上电动车,继续接下午的外卖订单,在城市各个片区消磨时间。
瑞科大厦投资部,下午两点三十分。
开放式办公区依旧忙碌。
秦雪坐在工位。伪装成文档校对插件的监控程序依旧驻留在电脑后台,屏幕画面实时同步传送到周瑞安助理服务器。
档案室管理员发来内部消息。
“又收到数通匿名试探来电,打听四批下乡项目卷宗原件调阅权限。全部按原有口径回绝,来电号码片段记录归档。”
秦雪敲击键盘回复。
“无我手写签字,原件一律不许调出。全部试探来电记录妥善保存归档。”
发送完毕,窗口最小化。
茶水间,中层员工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四轮问询结束,又没有爆出来大新闻。”
“但是四批项目都坐实异常,事情越闹越大。”
“那个告密的内鬼,到底藏在哪个部门。”
各种猜测四处蔓延。
秦雪端起水杯,路过茶水间门口,脚步不停,径直回到工位。
她心里清楚。赵明远最后一次谈判诉求,已经被周瑞安全部回绝。同盟的裂痕已经大到难以修补,只差最后一根导火索。
点开诱饵假账表格,改动两行无关紧要的成本数字。屏幕画面被远端完整抓取。伪装一刻不能出现破绽。
内线通讯软件弹出周瑞安助理发来的消息,询问多批次项目卷宗归集进度。
秦雪回复预估节点,把聊天窗口最小化。
浏览器快速浏览四批下乡项目的公开采购公示页面,浏览完毕直接关闭,不留截图,不缓存网页。
抽屉拉开一道窄缝,目光扫过抽屉深处。多介质备份的监控日志、被替换审批单据扫描件,安安静静封存。
老城区,下午三点四十分。
苏曼站在老旧公共电话亭外侧。
帆布包挎在肩头,布艺笔记本握在手上。
商圈小道消息已经传开。第四轮税务问询落幕,四批下乡采购项目设备异常全部坐实。赵明远回到酒店之后发出最后一次谈判诉求,依旧被回绝。
全部只是口头传闻。没有笔录,没有官方通报,没有资金流水原件。没有任何一份材料可以拿来直接刊发报道。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陌生一次性号码打过来。
苏曼翻开笔记本,把今日听闻的线索简单记录。原地等候二十多分钟,没有收到线人任何预警信号。
报社高尔夫球场同框稿件依旧压稿封存。缺少硬核实证,稿件永远无法过审。
合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转身走向地铁站。
商务酒店,傍晚五点。
客房窗帘大半拉拢。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上,是中间人转发回来的最终答复。
拒绝会面,点明自己只有口供,缺少实体物证支撑,要挟没有意义。
读完文字,他把手机狠狠倒扣在茶几表面。
最后一次谈判的通道,彻底堵死。
谈判这条路,走到了终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缝隙。楼下街道,晚高峰的车灯已经开始连成流动的光河。
所有通过中间人斡旋的可能性,全部不复存在。
摆在面前的选项,压缩到仅剩两个。
下一轮税务传唤,全盘供述高层主导的项目内情,接受共犯的身份,去搏一份立功从轻的机会。
或是硬扛到底,等着税务顺着资金回流的线索一层层往上挤压,等待自己的只有越来越沉重的罪责。
赵明远在客房之内来回踱步。
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弱的冷风声响,填满整个昏暗的房间。
城中村,傍晚六点二十分。
天色逐步暗下,城市街灯逐一点亮。晚高峰人流车流汹涌,正是投递线索的最佳时间窗口。
林泽结束大部分外卖订单。电动车停靠在街边。
备用机没有传来异常震动。
他拎起装着整套第三批线索包的黑色帆布包。分开跑三处互相距离很远的点位。
第一处,城郊连锁网吧。接入多层跳转代理,清除全部Cookie与浏览器缓存,上传加密压缩包至税务网上举报端口。提交完成,删除本地文件,断开代理,关闭笔记本。不留任何本地记录。
第二处,城西片区邮政公共举报信箱。牛皮信封装好纸质复印件,现金购买的邮票,无寄件人信息。趁着下班大批行人经过,随手投进信箱投口。投完,立刻汇入人流,不停留,不回头。
第三处,城市东南的快递网点。加密U盘用气泡袋裹紧,塞进普通小商品纸盒。虚假寄件人、虚假手机号,现金付费寄件,拒绝索要存根回执。办完,直接走出网点。
三套线索包,三条完全隔离的链路,全部投递到位。
做完三件事,林泽没有直接返回城中村。继续在另外一片城区接两单晚高峰外卖,消磨一个多小时。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之后,才绕偏僻后巷,迂回回到阁楼楼下。
上楼,挪开米袋子,进门之后米袋子重新斜抵门板。
阁楼台灯拧开。桌面上,第三批线索包的原始纸质底稿,已经没有继续留存的必要。
美工刀把全部纸张切碎,碎片装进塑料袋。出门,分开丢弃到片区三处互不相邻的公共垃圾桶。
处理干净所有原始物证,重新回到阁楼。
坐到椅子上,太阳穴泛起一阵钝痛。鼻腔泛起淡淡的腥气。闭上眼睛静坐几十秒,停止一切更深层次的推演。
楼下巷子夜市摊贩收摊的哗啦声响,隔着薄薄墙壁隐约传来。
第三批季度末资金回流线索,已经流入稽查渠道。
新的压力,正在路上。
赵明远最后的谈判幻想破灭,再叠加新的资金层面证据。
维系多年的利益同盟,距离彻底撕破,只差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