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长安的天色总是阴沉沉的。连绵的薄云压在城楼之上,把整座城池衬得肃穆微凉。
外人无从知晓,横跨山河的风波,早已越过迢迢关山,落进了长安官场的方寸私域之中。
数月之前,那封自河东裴府寄出的家书,便已稳稳送至李亿手中。
纸页端正规整,笔墨冷静克制,没有一字歇斯底里的质问。句句皆是世家礼法、宗族颜面与仕途利害。裴氏字字清晰,点破他在外私置别院、豢养外室的私情。逼他权衡取舍,尽早断干净这桩有损门风的风月事。
李亿彻夜细读,反复摩挲纸页,心底翻涌,万般挣扎。
他看得通透,这不是妻子寻常的吃醋嗔怨,是裴氏亮出的底线。是整个河东裴家的无声施压。他身居官位,半生仕途顺遂多仰仗裴家姻亲扶持。万万不敢公然与裴氏,裴家族亲撕破脸面。
可唯独这别院、唯独院中孤苦无依的鱼幼薇,他始终也舍不得放手。
两年朝夕相伴,温柔缱绻历历在目。这女子无父无母、无根无家,将整副身心、余生期盼尽数托付于他。纯粹又孤苦,让他狠不下半分绝情。
权衡再三,李亿终究选了最怯懦的一条路 —— 隐瞒、拖延、自欺欺人。
他悄悄将那封家书锁入贴身私匣,抹去所有痕迹,对外装作从未收到过半分来自河东的责难。他提笔回信,字句打磨得温和恭顺,只叙家常安稳、官场平顺,对裴氏质问的别院之事绝口不提。只用几句空泛的宽慰搪塞,假意安分,糊弄远在河东的正妻。
他想赌一次,赌日子能慢慢熬过去。赌裴氏远在千里,无从查实细节,赌自己能这般两头周全。既不辜负宗族仕途,也不负院中佳人。
可心底的煎熬与惶惑,终究藏不住,一点点浸透在日常点滴里。
近几个月,他依旧如常去往别院,却再也没有往日的坦荡松弛。从前但凡得空,他必会第一时间奔赴别院。陪鱼幼薇写字研墨、临窗闲话,哪怕静坐无言,也满心安稳。如今人虽依旧会来,心神却永远悬在半空,时时紧绷,片刻不敢松懈。
午后的别院静得落针可闻。
庭前几株桂树正值花期,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满一地,风过处,满院清甜暗香。鱼幼薇素来爱这秋日桂香,日日闲来便清扫庭中落花,或是拾花入碟,烹茶赏香,打发漫长孤寂的白日。
她一身素色罗裙,绾着简单发髻,指尖纤细白皙,正俯身细细捡拾阶前残花。
自幼丧父,及长丧母,红尘漫漫,她早已无半点至亲依靠。这座僻静幽深的别院,是她浮尘里唯一的栖身之所。而时常相伴的李亿,便是她余生全部的念想与依托。
她心性敏感细腻,近来早已察觉他的异样,却始终不愿往坏处揣测。
只当是秋日萧瑟扰人心神,或是朝堂公务冗杂劳身,只默默收敛心底的不安,安安静静守着这方小院。唯恐自己的多疑多虑,扰了他的安宁。
收拾完落花,她取来干净白瓷小碟,轻轻盛满金黄花瓣,缓步走向廊下。
李亿正倚柱而立,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目光遥遥望向院墙之外的街巷深处。
他看似闲立观景,眼底却无半分赏景的暖意,只剩沉沉郁色,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烦忧。风吹动他的衣摆,带起微微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紧绷的沉滞感。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身看向走来的女子,下意识敛去眼底所有繁杂心绪,勉强柔和了神色。
鱼幼薇将盛着桂花的瓷碟递到他身前,眉眼温婉,浅浅含笑。
“秋日桂香最是宜人,郎君尝尝新拾的落花,解解烦闷。”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存,眼底是全然纯粹的信任与依赖。
李亿垂眸看向碟中细碎芬芳的花瓣,再抬眼望向眼前毫无城府、满心向他的人,心口骤然一阵酸涩发堵。
他伸手接过瓷碟,语气平淡无波,刻意掩去所有心绪。
“费心了。”短短三字,便再无多余言语。
鱼幼薇静静立在身侧,看着他神色淡漠、默然无言的模样。心底那点浅浅的不安,又悄悄重了几分。
廊下风凉,桂香漫卷,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隔阂。明明近在咫尺,气氛却疏离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见他目光再次飘向远方,心绪早已不在院中。
可她终究只是轻轻垂眸,将所有疑惑与惶惑尽数压在心底。
无依之人,最懂隐忍。她不敢追问,不敢深究,只能默默守着眼前安稳。自欺欺人地以为,岁月依旧绵长,朝夕依旧安稳。
天色渐渐暗沉,层层乌云堆积在天际,晚风愈发寒凉,隐约带着雨意。
沉闷的气压笼罩整座别院,如同两人之间无声滋生的裂隙,悄无声息,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李亿立了片刻,便抬手收起瓷碟,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仓促。
“天色将晚,官署尚有余事,我先行离去。”
没有温存道别,便草草收尾了这半日相伴。
鱼幼薇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低声道:“郎君路上当心。”
她依旧温顺体贴,半分怨言也无。
李亿未曾回头,提步便踏出廊下,步履匆匆,片刻不曾停留。他不敢回头看她落寞伫立的模样,怕自己一时心软,破了所有伪装,怕终究舍不得这场来之不易的温存。
院门开合轻响,转瞬便归于寂静。
秋风穿院而过,卷落满地黄花落叶,偌大庭院,只剩她一人孑然伫立。沉沉暮色缓缓笼罩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孤伶无依。
她仰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际,心底空空落落,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不安。
雨,终究是要落下来了。
千里之外,河东裴府内堂,灯火通明,静谧肃穆。
案头平整摊开一页信纸,纸页字迹工整,是李亿传回河东的回信。通篇文字四平八稳,只言身体无恙,仕途平顺。对裴氏此前诘问的别院私情,刻意回避、绝口不提。
裴氏端坐案前,反复观看回信,神色沉静无波,眼底却覆着一层冰冷的寒色。
数年夫妻,她深知李亿心性。
他既不肯自断执念,那便由她来拆穿所有虚与委蛇。
她放下信纸,抬眸看向堂下躬身静立的中年仆妇。
这仆妇是裴家世代旧人,沉稳缜密、谨言慎行。跟随裴氏多年,最懂分寸和规矩,是她最信任的心腹,绝非寻常市井浮躁妇人可比。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裴氏声音平稳低沉,字字清晰,带着世家主母独有的沉稳威严:“即刻收拾行装,动身前往长安。”
仆妇垂首躬身,恭声应下:“老奴遵娘子吩咐。”
“切记,此行只为暗访,不为闹事。” 裴氏眸光沉静,细细叮嘱,条理分明。
“不必通报李亿,不必惊扰任何人。暗中寻访探查,查清那女子所居坊巷、院落确切住址。摸清别院日常情形、二人往来频次,事无巨细,悉数记清。”
“查清所有实情,隐秘传回河东即可。” 裴氏眸光沉沉,语气不容置喙。
“全程低调隐匿,不可张扬半分,万万不可坏了裴家门庭体面。”
“老奴省得。” 仆妇应声领命,神色肃然。
裴氏微微抬手,淡淡道:“去吧,早日动身,早日传回实情。”
仆妇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内堂,悄然筹备行程,即刻便要奔赴千里长安。
堂内烛火摇曳,映着裴氏沉静无波的侧脸。
她静坐良久,抬眸望向南方长安的方向,眼底无半分妇人娇嗔,只剩沉沉冷寂。
李亿一味拖延隐瞒、不肯坦诚,那她便亲手拨开迷雾,查清虚实。
跨越山河的寒意,正缓缓朝着那座与世隔绝的幽静别院,步步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