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下去之后，他坐了很久。灵力还卡在手肘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去关窗。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他的脖颈侧面，凉的。他歪了一下头，把衣领拢高了些，但那个冷意已经扎进去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重新坐下，伸手摸了一下铁皮盒的边缘——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廊下的灯笼一直没亮，不知道是今天没人点，还是阿青昨晚说的那盏灭了之后还没完全修好。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灵力卡着，呼吸倒是平了下来。
后来他起来关窗的时候手指被窗框的木刺扎了一下，不深，但出了一点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在裤腿上蹭掉了，没有去找布条。窗纸外面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他听着那个声音回到榻边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背对着窗。灵力在肘窝的位置堵了整整一夜，不松不紧的，就那么卡着。
天亮的时候廊下响起扫帚声。阿青比平时来得晚了一些，声音也比平时闷，像是潮气还没有散尽。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阿青正好扫到廊道中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灯笼灭了一盏，我半夜起来换的。”慕辰在门口站定，脚踩着门槛内侧的一块青砖，砖面比他屋里冷一些。“哪一盏？”阿青往东廊方向偏了一下头，“廊道尽头那盏。”他把扫帚收回去继续扫，“最靠里的那盏，底座好像有点松了，回头你去看一眼。”他说完又低头扫了两下，补了一句，“以前那盏也老灭，你说是灯芯的问题，但你走了之后没人换过。”阿青没有再看他，弯下腰把卡在砖缝里的一小片枯叶拨出来，扔到墙根底下。慕辰站在门口没动，灵力在手肘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把，松动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退开。他站了大概几息，转身回了屋里。
在桌前坐下来之后，他把那叠旧纸重新翻了出来。纸页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温吞的灰白色，有些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手背压了一下，把它们铺平。他先从四月那页开始往后翻，四月那一页他之前已经读过一遍了，但他还是又停了一下——“四月，有人通过灵脉通道进入惊羽宗内部，无出入记录。井口石板的干泥层上出现第三道鞋印。”他看到“第三道鞋印”那几个字的时候把纸页抬起来凑近了一些，纸面没有多余的信息，他没有多停留，翻了过去。五月那一页他也看过了——“五月，锁定目标为外宗人员。穿白衣服。年龄不详。”纸页上有一道干涸的水渍痕迹，从页眉斜着往下延伸，到中间偏下的位置就断了，像是翻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泼过又及时拿开了。他沿着水渍的走向摸了一下，纸面已经干了，手感和其他位置差别不大，但那道痕迹的形状留在纸页上，没有消失，像一道旧的河道。他放下那页纸，继续往后翻。
六月那一页只有一行字。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灵力在手肘的位置忽然退了一小截，退到了前臂中段，不是被堵回来的，是自己退的，像是那行字本身带着一股力道，把灵力往后推了一步。他低头看清了那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有几笔连在了一起，收尾的地方没有顿笔，像是赶在什么之前匆匆写下的：“你最好记得，这件事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握着那页纸的手停住了。他不是在辨认那行字是谁写的——他认得出来，横平竖直，收尾顿得重，和他木令牌上那个“辰”字的写法一模一样，是他在走之前某个时间留下的。他把纸页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灵力已经退到前臂中段，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
下午慕容清来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慕辰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和半碟咸菜，放在桌角：“药房那边忙不过来，药师让我顺路带过来的。”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叠旧纸上停了一下，没有凑过去看。“你翻完了？”慕辰把纸页叠好放回盒子里：“翻到六月那页了。”慕容清没有问六月写了什么，他在桌边站着，没有坐下来的意思，然后他伸手把粥碗往慕辰那边推了推：“你先吃吧，粥要凉了。”他顿了一下，“压纸那块石头你拿了吧？”慕辰说：“拿了，放在桌角。”慕容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桌角那块石头，没有走过去拿，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收回了视线：“那你用完再还我就行。”他站在桌边，手指在袖口边缘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背对着门说了一句：“那盏灭了的灯笼，以前你住西厢房的时候也灭过。你说是风灌的，后来你在窗纸上糊了一层薄纸，就好多了。”他推门出去了。
慕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米已经泡开了，不烫嘴。然后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屋角蹲下来，灵力跟着他的动作从手肘的位置又松了一点，像是一口被含了很久的气正在慢慢地往外散。他找到阿青说的那块压纸的石头，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大小刚好能握住。他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比预想的沉一些，他把石头翻了个面，底部沾着一层干泥，颜色和他在后山药田挖到的土差不多。他把它放回桌面上，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搭扣还合着，他没有再打开它。他站起来推门出去，穿过院子往东廊走。廊道尽头那盏灯笼确实换了新纸，和旁边的旧灯笼比起来颜色白了一截。新纸贴在灯笼骨架上，边缘还留着裁纸的毛边，像是刚糊上去不久。他站在灯笼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日光透过新纸照下来，光线柔和，不是冬天那种刺眼的白。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灯笼底座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位置偏内侧，像是什么硬物边缘蹭过去留下的。那道划痕的走向和钥匙背面的符号分叉方向一致，不是完全重合，但方向是对的。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划痕，指腹按在上面停了几息，灵力在手肘的位置又松开了一点，这一小片空间已经足够气流通过，虽然不宽，但确实通了。他站在灯笼底下，廊道尽头空荡荡的，没有人路过，地上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干草叶，贴在青砖缝里，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