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灵力在手肘的位置停着，像是把白天走的最后一步收好了就不打算再动了。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平稳，不算快。脑子里还在过那六样东西——钥匙、封皮、地图、纸卷、两枚铜扣、半块玉——翻来覆去地排列，换不同的顺序，看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来。但每排一次都觉得少了什么，像是拼图缺了正中间那一块。后来他睁开眼，屋里已经暗下来了，窗纸上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他没有点灯，在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窗。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院子里铺着一层均匀的暮色，地面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沉下去。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灵力还是堵在手肘那里，不松不紧的，就那么卡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收回来，关了窗。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阿青。阿青正在廊下扫地，扫帚压到廊柱底部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卡在砖缝里的一片枯叶拨出来，又继续扫。慕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等他把那一排扫完才开口：“药房后面那间旧屋，地板下面还有一叠旧纸？”阿青直起腰来，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里：“你怎么知道的？”慕辰说：“慕容清说的。”阿青点了点头，把扫帚重新握回原来的位置，扫了两下，然后又停下来：“你要看的话自己去翻。地板靠里那片，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松了，掀起来就能看到。”他顿了顿，“你要是看完，帮我把压纸的那块石头带回来，我腌菜用。”他说完没有等慕辰回应，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了。
慕辰穿过院子往药房后面走。旧屋的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扑过来，呛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闷闷地弹了一下又落了。屋子不大，靠墙堆着几只旧木箱，箱盖大多合着，边缘积了一层灰。他蹲下来掀开第一只木箱，里面是空的。第二只也是空的。第三只箱子底部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底下露出一叠纸页的边角。他伸手把上面的旧报纸掀开，底下的纸页大约十几张，边缘泛黄发脆，有些纸页的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反复翻过。他拿起来的时候蹲得太快，右膝的旧伤扯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换了个姿势靠着箱子边沿。翻了几下，最上面几页是空白的，翻到中间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笔迹和他自己的相似但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天衍三年三月，灵脉出现异常波动，源头在正堂以西百步处。调查后确认人为干预痕迹。”翻到下一页：“四月，有人通过灵脉通道进入惊羽宗内部，无出入记录。井口石板的干泥层上出现第三道鞋印。”再下一页：“五月，锁定目标为外宗人员。穿白衣服。年龄不详。”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页的边缘裂了一道口子，他捏着那道裂口停了一下，没有让裂口继续扩大。然后把这叠纸夹在胳膊下面站起来，把旧报纸重新铺回箱底盖好，合上箱盖，推门出去了。
他回屋之后把那叠旧纸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字和之前一样——“如果你看完这叠纸，说明你已经找到了你走之前没找到的东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把手里的纸页放下，又拿起前面某页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放下纸页，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右肩还是酸的。他伸手按了一下肩膀，那股酸胀感顺着胳膊往下走了一截，停在了前臂，和灵力堵住的位置差不多重叠。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四十七步。从他西厢房门口到井口的距离，也是四十七步。四十七这个数字出现两次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但它不是随机的，两次出现同样的步数说明有人用同样的步子量过这两段路。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他去找了白长老。白长老正坐在正堂靠窗的位置翻一本旧册子，慕辰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那叠纸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正堂以西百步，地面温度异常。’”白长老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那地方以前是一片药田。你走之前那年冬天忽然冻死了，后来就荒着。你要是去看，带一把铲子。”慕辰站在堂中央，“铁皮盒里的纸页写着天衍二年就有人察觉灵脉有问题了，那时候我还在。”白长老把那页合上了：“那时候你确实还在。你在查这件事，但你查出来的东西没有全部写进记录里。有些你自己留着。”慕辰站着没有接话，在堂中央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口边缘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屋翻出一把旧铲子。木头把手的末端裂了一道细缝，握上去掌心能感觉到裂缝硌着肉。他把铲子夹在胳膊底下穿过院子往后山方向走，沿着正堂外墙往西，边走边数步子。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停下来。周围的草长得比别处乱一些，高高低低的，有些地方的草倒伏了，像是被反复踩过。他蹲下来把铲子插进土里，右膝的旧伤又扯了一下，他换了一个姿势，让左腿撑着重心。第二铲下去的时候铲头碰到了一样硬物，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放下铲子，伸手探进土里碰到了光滑的表面，沿着那个表面拨开周围的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他沿着石板边缘挖了一圈，抓住边缘往上提，石板松动了，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凹坑。坑底放着一只铁皮盒，他伸手把盒子拿起来，铁锈蹭到手指上，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握着盒子在坑边蹲了一会儿，右膝酸着，没有站起来。
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油纸包好的纸页。他拆开油纸，第一页抬头写着：“天衍二年九月初七，收到慕辰的来函。他提出灵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他坐在坑边把那页看完，合上，没有继续翻。他把油纸重新包好，盒子盖上，站起来往回走。右膝酸着，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一些。
回到西厢房他把铁皮盒放在桌面上，铲子靠回墙根，在桌前坐下来。灵力堵在手肘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搭扣合着，外面一层暗褐色的锈。他没有重新打开它，坐着看了一会儿，把灵力卡住的那个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外面天快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