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张升根据史料,便决定由丹青大师吕震执笔,绘制出百幅雄狮画像,再套在战马身上,与象兵作战的主意来,并果然收到奇效。
拿下要塞多邦后,张升毫不停留,命士卒带上城中粮草,便继续引兵出征,随后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连下安南东都和西都,并在奇罗海口,活捉了篡夺王位,企图潜逃海外的胡季犛。
至此,明军攻占安南全境,胡季犛建立的大虞朝宣告覆灭,在留下一支军队镇守后,张升便押着胡氏父子得胜还朝,返回了都城南京。
武英殿中,君臣见礼过后,朱棣称赞道:“你此番果然不负朕望,不仅覆灭虞朝,生擒了胡氏父子,而且仅仅折损了一万多人,实在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张升道:“这全是臣仰仗了陛下天威,以及将士们三军用命的成果,微臣不敢居功。”
朱棣摆了摆手,道:“功便是功,你无需自谦,过便是过,你也无须抵赖。”
张升心中一沉,躬身道:“皇上所说的,可是淇国公在安南所作之事,有损大明声誉,天子恩威,臣却未能及时约束?”
朱棣摇头道:“丘福做的混账事,朕自然不能怪到你的头上,毕竟你虽是主帅,但却不能真的去处置他一个堂堂国公。”
张升道:“微臣愚钝,还望陛下解惑。”
朱棣问道:“听闻攻破安南的东都升龙后,你立即命人,将大牢中的陈氏宗亲救出,并派兵保护了起来?”
张升颔首道:“正是,毕竟我军打着便是‘吊尔民之困苦,复陈氏之宗祀’的旗号,如若不善待陈氏族人,只怕会授人以柄……”
谁知没有等他说完,朱棣便将其打断道:“那朕先前,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是不是也该在杀了齐黄二人后,便老老实实地返回北平,将皇位拱手让出?”
张升慌忙跪地道:“微臣断无此意,还望陛下息怒。”
朱棣道:“谅你也不敢。”随即冷哼了一声,又道:“只是似你这般仁柔,在意世人的眼光,又如何能做成大事?”
张升不敢辩解,只得应道:“陛下教训的是。”
朱棣淡淡道:“好在丘福已体察朕意,秘密解决掉了那些人,为你料理好了此事。”
听闻此言,张升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才问道:“陛下可是说,淇国公将陈氏宗亲,全部都杀掉了?”
朱棣反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朕集结三十万大军,耗费粮草军饷无数,只是为了帮陈家复国,为安南百姓除掉暴君吧?”
张升倒吸了一口凉气,恍然道:“臣明白了,陛下真正的意图,就是拿下与大明接壤的安南国。”
朱棣微微一笑,说道:“在你还未回京的时候,世间便再无安南国了,由于寻不到陈氏族人来继承王位,朕只好就此作罢,为其更名为交趾,并设置承宣布政使司,对其直接管辖。”
到此地步,张升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得心悦诚服的跪伏在地,朗声道:“陛下圣明,微臣着实佩服的五体投地!”
朱棣道:“按照你此次收复安南的功绩,本该获封国公,然保护陈氏族人一事,做的实在是愚不可及,丝毫没有体察朕意,虽说丘福料理了此事,但还是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非议,对朝廷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伤,所以便功过相抵了吧。”
张升赶忙伏地叩首道:“微臣叩谢皇恩!”
见其态度诚恳,朱棣便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惠安侯府的书房之中,杨洪愤愤不平的抱怨道:“丘福那厮,定是早就从汉王处得到消息,要不然他怎能想到,朝廷是想借使团遇袭之事收复安南?保护陈氏族人,岂能算作是大人的过失!”
王艺珍也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此番张辅破例晋升为英国公,陈旭被封为云阳伯,淇国公和西平侯加了岁禄,各级将士亦有封赏,就连写了一封讨贼檄文,作了几张画的吕震,都被授予太子少傅,位列三孤,可惟独劳苦功高的大人,什么都没有得到,真是让人气愤!”
张升站起身来,为两人各自斟了杯茶,笑道:“你二人说话的语气,可真是愈来愈像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夫唱妇随?”
听了这话,杨洪笑着挠了挠头,王艺珍则俏脸一红,蹙眉道:“我们在为大人鸣不平,你何苦没来由地取笑人家。”
张升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说着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如今的这个结果,才正是我想要的。”
杨洪不解道:“是您想要的?大人此言何意?”
张升道:“朱棣早对我起了杀心,如果我再因为战功晋升为国公,地位和威望与日俱增,他就很可能不再等机会,而是用些非常手段了。”
王艺珍会意道:“原来大人事先就已经预料到,皇帝准备借此机会,将安南收入大明的版图,却还是故意将陈氏族人保护起来,为的就是要自污。”
杨洪也恍然道:“难怪安南之战,大人既不亲临战阵,也不给卑职安排任务,为的就是怕咱们立下战功!”
张升颔首道:“正是,如此一来,就算皇帝不会打消对我的杀心,起码也能让其稍稍放松警惕,不必急着来取我性命。”说着拍了拍其肩膀,歉然道:“只是不免连累了你,否则以你的本事,这次就算不能获封公爵,起码也能得到一个侯爵,从而光耀杨家门楣。”
杨洪忙道:“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能追随在您左右,卑职就已心满意足了,又岂会在意暴君给的那些虚名。”
听闻此言,张升备受感动,甚是欣慰的笑道:“此生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才是我张升的福气。”
王艺珍叹了口气,摇头道:“大人是何等仁义正直之人,想不到却不容于大明朝廷,我还以为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高丽呢。”
杨洪黯然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大明和高丽的本质,又能有何区别?”
张升笑着宽慰道:“别急着沮丧嘛,咱们眼下,起码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就等着看京师的好戏吧。”
杨洪奇道:“好戏?哪里来的好戏?”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张升才道:“汉王受封后,称病不肯离京,经过安南之战后,其势力进一步增强,他又怎会不兴风作浪。”
杨洪担忧的问道:“如此说来,汉王迟早要对太子发难,大人为何不早作谋划,却要幸灾乐祸地看好戏?”
张升道:“太子背后,有姚广孝、解缙、金忠、杨溥等一众能人相助,绝不会轻易被击倒,而我要是亲自下场,定将引起皇帝警觉,反而会适得其反。”说着吹散了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续道:“所以咱们这次,就只管安心看戏吧。”
在汉王府外,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吕震的双腿,都已有些酸痛,宦官江保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淡淡道:“吕尚书,我家王爷有请。”
被重金拉拢过来的吕震,尽管心下有气,却还是笑着说道:“那就劳烦江公公,头前引路了。”
这次,吕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被请到朱高煦的书房,密谋要事,而是被江保,径直带到了王府厅堂。
正在品茶的朱高煦,看到吕震走了进来,也不再热情的起身相迎,而是瞥了他一眼后,不冷不热地问道:“你吕大人如今位列三孤,和姚广孝一样,都是东宫的属臣,为何还要跑到本王这里来?”
吕震这才明白,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为何有如此之大的转变,当下赶忙拱手道:“王爷千万莫要误会,臣与太子毫无瓜葛,仍是心系于您啊。”
“砰”的一声,朱高煦将茶盏往桌上用力一放,里面的茶水登时四溢。
吕震道:“殿下为何不肯相信臣?”
朱高煦怒道:“相信你?当初张升请求父皇,说要带你随军出征时,亏得本王还傻傻的担心,怕他借机害你,谁知尔等私下里早有密谋,只不过是想借着讨伐安南的机会,来帮你荣升官品!否则这么好的机会,张升为何不给太子党的解缙、杨溥等人,却唯独给你!”
吕震拱手道:“臣着实与东宫没有半点干系,如果说张升带臣出征,不是看重我的丹青之术,那么便是已经打探到,臣投靠了王爷,这才用了反间计,还望殿下明察啊!”
朱高煦哂然一笑,道:“看来,你真是把本王当傻子了。”随即便挥了挥手。
黄俨见状,赶忙捧着一张信笺,送到了吕震面前。
吕震不解道:“这是?”
黄俨叹了口气,道:“大人一看便知。”
吕震只好伸手接过,可他只看了数行,就不由得变了颜色,目瞪口呆的问道:“怎……怎会如此?尹昌隆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礼部主事,又如何能知道此等密辛?”
朱高煦无语道:“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就莫要同本王做戏了,那自然是你吕少傅,暗中将此事泄露给东宫,随后太子则命心腹上疏弹劾,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