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忍不住说道:“还不是你……”
张升立时斥道:“放肆!不得无礼!”随即拱手道:“淇国公说的对,是我们没有及时赶到,不过在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今日应该就是,咱们此前约定好的合兵之日吧?”
丘福冷哼了一声,道:“正是,大将军的确没有来迟,我只是在感到惋惜而已。”
张升道:“淇国公无需遗憾,因为刚才我已仔细观察过,多邦的城防就算不及南京,比之济南和扬州,怕是也不遑多让,因此莫要说是你我合兵,就算再多一倍的兵力,想要强行攻下,只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咱们孤悬海外,又到哪里再寻二十几万大军呢?”
丘福皱眉道:“如此说来,大将军是打算偃旗息鼓,班师回朝了?”
摆了摆手后,张升正色道:“自然不可,咱们此番出征,皇上寄予了何等厚望,朝廷又花费了多少军饷粮草,如果就这么无功而返,又哪里还有面目去见家乡父老。”
丘福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当即表态道:“大将军说的好,不过我是没有什么破敌的好法子了,只能对你马首是瞻,希望你能带我们打胜仗了。”
谁知此言也正中张升下怀,只见他微微一笑,说道:“那好,淇国公这就带着你的人,到附近水源驻扎,再伐木为屋吧。”
听了前面的话,丘福还不觉怎地,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却不由一怔,问道:“若要驻军,支起帐篷便是,为何还要搭建房子?”
张升道:“眼下已然入秋,到了晚上,将士们或许还可以硬挺着,可等到寒冬腊月,如果没有房子,便万万难以再支撑下去了。”
丘福不悦道:“靖难之时,将士们什么苦日子没经历过,这安南的天气,比之大明北疆可是暖和多了,又哪里需要建什么木屋?”
右参将陈旭则拱手道:“就算大将军体恤士卒,要为他们造房子,可末将掌管着军中粮草,深知眼下的剩余,只够咱们再逗留月余,到时如果再不退兵,回城时就要面临断粮的绝境了。”
张升点了点头,道:“多谢二位提醒,不过这些我都已经考虑过了,你们只需照做便是,有任何问题,最后都由在下一人承担。”
丘福怒道:“将近三十万大军,若是因为你的冒进,饿死在异国他乡,又岂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这次,张升也毫不让步,反问道:“敢问淇国公,此战的主帅,究竟是你,还是我张升?”
见两人相持不下,针锋相对,沐晟出来打圆场道:“二位都是为了国事,千万不要伤了和气。”随即凑到丘福身旁,悄声提醒道:“淇国公莫非忘了,就算大将军担不起这件事,最后还有太子为他顶着呢。”
丘福闻言如获至宝,面上也立刻有了笑模样,拱手道:“诚如西平侯所言,我老丘也是在为将士们担忧,大将军千万勿怪啊。”
张升也还礼笑道:“不怪不怪,淇国公言重了。”
镇守多邦的,乃是安南国王的嫡子胡大互,这位日后的王储,不同于他志大才疏,并且贪杯好色的哥哥,平素里本就心系国事,受命来到多邦城后,更是整日操练士卒,加固城防,从不曾有片刻懈怠。
此时的胡大互,正站在精致的沙盘前,观察多邦城郊的地势图,猛将简定走上前来,拱手道:“禀世子,明军不再攻城,现已撤退十里,在金山河附近驻扎。”
胡大互颔首道:“很好,告诉将士们,千万不可疏忽大意,以防明军夜里前来偷袭,他们劳师远征,粮草定然坚持不了太久,只要咱们再坚守一月左右,敌人应该就会退回明国了。”
简定挠了挠头,面色尴尬地说道:“世子这次可能猜错了,短期之内,明军应该是不会走了。”
胡大互皱眉道:“此言何意?”
简定道:“大队的明军,已经开始砍伐树木,搭建房屋,看来是准备在此逗留很长时间。”
胡大互迟疑道:“莫非先前哨骑打探到的情报有误,明军所携带的军粮,远不止咱们知道的那些?”
简定忙道:“那倒不会,因为臣曾经数次,亲自前去查探过,他们能在此耗费的粮草,就算不止一个月,也绝不会超过一个半月,否则回城的时候,便会断粮。”
思量片刻后,胡大互说道:“如此说来,伐木为屋之举,很可能是敌人在故布疑阵,为的就是麻痹咱们。”
简定颔首道:“世子说的是,不过我等该如何应对?”
胡大互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加强戒备,除此之外,无论敌人做出何事,也不要予以回应。”
躬身称是后,简定自去传达世子号令。
就这样,大半个月过去了,多邦城的守军,虽然得了严令,在城头上日夜值守,丝毫不敢懈怠,但却整日无所事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明军伐木造屋,生火做饭。
更过分的是,接下来的时日,明军居然又开始入河捕鱼,进山打猎,丝毫不将城中的安南军队放在眼里。
可当忧心忡忡的胡大互,听了简定怒气冲冲的禀报后,却立刻长舒了一口气,坐回椅上,笑着品起香茗来。
简定不解道:“明军这般小觑咱们,世子为何还能如此从容?”
胡大互笑道:“明军粮草即将告罄,不日就将班师回朝,这才故技重施,想要用诱敌之计,引我等前去攻杀。”言罢摇了摇头,有些许不屑的说道:“可惜我却不是胡元澄那个酒囊饭袋。”
简定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所以我军只需继续置之不理,敌人就会无奈退兵了?”
胡大互点了点头,道:“正是,不过越到这个时候,敌人越有可能入夜前来偷袭,告诉将士们,我军很快就能取得胜利,让大家务必要坚持下去。”
简定拱手道:“臣遵命!”
可惜的是,又过去了半个月,明军仍是捕鱼的捕鱼,打猎的打猎,丝毫没有要退兵的迹象,而每天紧绷着神经的安南士卒,却已有些神经衰弱,难以为继。
坚持以不变应万变的胡大互,仗着多邦固若金汤,城中又储备了大量粮草,依旧毫无行动,只是命部下们加强戒备,严防明军偷袭。
按理来说,这位安南世子的做法本没有错,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人既有疲劳程度,又有着自身的情绪,绝不是输入了指令,就能自动严格执行命令的机器。
因此又过了十来日,尽管安南的将士们,还在按部就班的值守,然而大多数人都已开始懈怠,不是在城头上打瞌睡,便是与同伴闲聊,要么就是搓着双手,想着自己家中刚过门不久的媳妇。
这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只因气温骤降,安南的大地,仿佛都被一层冰冷的铠甲紧紧包裹,往日潺潺流淌的溪流,如今已被坚冰封锁,冰面厚得让人望而生畏,连平日里最敏捷的水鸟,此刻也只能站在冰上不知所措。
到了日暮时分,寒气更是变本加厉。风如尖锐的哨音,呼啸着穿过城墙的缝隙,吹进每个安南守军,本就不算厚实的衣服里,冻得他们不时地打着哆嗦。
敏感多疑的胡大互,担心明军会趁着天寒进兵,故而连忙交代下去,命士卒们严加防范。
只是狼来了的故事,在任何时候,任何国度,都是适用的。
多邦城头上的安南的士兵们,不再拄着长枪,紧盯对面的明军,而是偷偷溜到了城下的避风处,生起了一座座火堆,并聚集在周遭取暖。
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望了望世子府的方向,有些胆怯的问道:“殿下三令五申,命咱们加紧防备,小心明军趁着天寒偷袭,可咱们却没在上面守着,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谁知听了他的话,周遭的同伴们,竟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新兵摸了摸脑袋,不解道:“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一名老兵笑着说道:“明军有粮草,世子殿下担心他们来攻打,明军粮草不足,世子殿下还是怕人家偷袭;之前天气暖和,世子殿下认为是敌人进兵的好时机,如今天气变寒了,世子殿下又觉得是对方来犯的机会。如果按照他说的,明军都不知道来过多少回了,结果呢?”
另一人没好气的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虽说世子殿下,不像大王子那样贪图享乐,殴打军士,可还不是舒舒服服的躲在自己府里,却让咱们这些苦命人,没日没夜的严防死守,老子早就快累死了!”
此言一出,顿时博得了众多认同的声音:“可不是么!看看人家明军,每天不是捕鱼打猎,就是烧火做饭,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还不止这些,到了晚上,明军可是都住在温暖的木屋里,根本就没人值守,刚才我还看见,他们的房子里都生着火,时不时地还有人在唱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