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晓玲是李子沐在这块土地上第一个认识的人,和其他人相比,自然觉得亲近了许多,明天她又将去省城培训了,李子沐觉得应该去看看她。
每次李子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列车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总是浮上心头。
起初那些日子他一直带犯人筑堤。
还记得刚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他和衣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连灯都懒得开。霉味混着潮湿的寒气钻进衣领,金平去他父母家睡了——他在那边有单独的卧室,有暖烘烘的炉火,不像这儿,只有无边无际的冷与静,单调孤独和寒冷潮湿紧紧裹着他,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上面是一片片蔓延的霉斑,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潮水带走的落叶,只能任由命运摆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的日子像台松垮老旧的机器,不紧不慢,重复着相同的齿轮转动:清晨顶着霜风,带着犯人上堤加固河堤,收工后赶紧扒拉几口冷饭,又得进监区找犯人谈话,最后拖着疲惫回宿舍倒头就睡。千篇一律重复的生活,磨得人心头发慌。
冬日的夜晚,这家属区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唯有窗玻璃透出微微的暖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那晚李子沐走出冷寂的宿舍,他缓缓沿着青砖路走到最东头一个房间,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旋律——录音机里正放着《昨夜星辰》插曲:“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
是在家半年休养时,他陪着妈妈一起追过的电视剧的主题曲,熟悉的调子像根细针,轻轻刺中了他心底的柔软。李子沐第一次走进沈晓玲的房子,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一种与这个环境迥异的似曾相识的亲切。
2、
眼下沈晓玲的窗子里透出光亮,压花窗玻璃模糊了里面的身影,房门却虚掩着,露出窄窄的一道缝。
他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鼻尖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就在这时,一个轻盈的身影从门内探出脑袋来,侧脸在灯光下映出柔和的轮廓。
“沈姐,明天一早就走吗?”李子沐惊喜地叫出声,如“故人相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
“是呀!快,进来坐坐!”沈晓玲转过身,脸上漾着温和的笑,语气热情,干脆利落,伸手就替他推开了房门。
沈晓玲挽着袖子,屋子中间,地上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是刚洗过的衣服。
“是啊,这次是参加财政厅组织的半个月财务培训!”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他局促,憨厚。
“跟我还客气啥,坐吧。”沈晓玲拉了把椅子过来,给他倒了杯热水,声音轻柔,“是不是,还不习惯?”又麻利地将衣服晾在靠墙铁丝上。
一股栀子花般的幽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粉白的墙壁干干净净,刷了黄漆的地面纤尘不染,靠墙的两把木椅摆得整整齐齐,蓝白条纹的床单上,被褥叠得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
靠窗的方桌上,几本法律和财务书籍码得整齐,书本旁边放着一盆文竹,嫩绿的叶片顶着零星花苞,窗台上的几瓶化妆品摆得错落有致,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精致。
3、
李子沐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低声说了出来:“这里又偏又荒凉,到处都是烂泥和野草。天天不是上工地就是进监,每天的日子都一样,望不到头。有时候……真的想离开,要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荒凉的地方……”
沈晓玲拉上窗帘,一边平静地听着,一边侧身对着窗边墙上的镜子,双手有条不紊地在脸上抹着润肤露,瓜子脸白皙透亮,五官精致,说话时眼神平静而温柔,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
镜子里映出他低垂的侧脸,眉头拧着,嘴唇微微抿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指尖沾着润肤露的凉意,心里却热了一下。在火车上第一次看见他就是这副模样,起初靠在窗台上装睡,后来拘谨地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荒滩,偶尔转回来撞上她的目光,便慌慌地挪开,像只刚躲闪的兔子。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名字,只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股不属于这地方的气息,干净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后来伍主任让她捎上他,自行车后座颠颠簸簸的,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后架,不敢碰她,一路上话不多,到了三大队跳下车,脸都红透了。她想起那个瞬间,嘴角不由自主弯了弯。
可眼下他说出那些泄气的话,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她心底浮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可怜,也是心疼。这年轻人跟这块地上的男人都不一样。这儿的人咧嘴一笑会露半嘴黄牙,拍桌子骂娘当家常便饭,可李子沐说话轻声细气,心地善良,对人总是彬彬有礼。
她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偏过头去整理晾衣绳上的衣衫,手指捏着衣角轻轻抻平,心里却翻出那个除夕夜的画面来。她在长沙家里吃年夜饭时,饭桌上哥哥又开始责怪她当初不该冒冒失失跑到那么偏远的农场,提起那话头——"你也二十五六了,也该考虑自己婚事了,找个长沙本地的调回来吧,托托人找找关系,调回来不是没可能。"父亲闷头抽烟,没说话,但那沉默比哥哥的催促更沉。她顶了几句,说自己在白鹭洲现在干得好好的,考了助会又考中级,凭什么草率地去嫁人,就为了回长沙?哥哥把筷子一拍:"你一个姑娘家,家里也没背景,一辈子耗死在那荒郊野岭能有什么出息?"其实刚回家,就被母亲拉到一边,说哥哥单位有个才死了老婆的领导,没孩子。哥哥有这个想法,又不敢明说,要妈妈把这层意思递了过来。
“那我就不调回来!”她摔了碗就回了自己房间,第二天,大年初二,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她不声不响地拎着自己收拾的包裹,坐上了北上的班车,车内没几个人,车窗上结着厚厚一层冰凌,她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路咬着嘴唇没掉一滴泪。
可回到白鹭洲推开自己宿舍门那刻,眼泪差点没兜住。她放下自己包裹,又去敲了敲李子沐的房门,开门时李子沐脸色苍白,裹着棉衣站在门边——然后他又蜷在木板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两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床头连杯水都没有。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大年初二的,整栋平房就像只剩他一个人,连灶火都是冷的。她想起他孤孤零零呆在这个陌生地,想起他那天坐在自行车后座涨红的脸,心里那点堵着的委屈忽然就被别的什么东西遮住了。她转身回自己屋里翻了翻旅行袋,从长沙带来的红枣和生姜还有半包,又回自己房间拿了砂锅,蹲在炉子前守着熬了整整一个钟头。汤药端过去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那样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说喝吧,别说话。他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了把空碗递回来,嘴唇动了动,她摆摆手就出来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他重新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还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那模样活像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她把晾好的衣服抚平最后一个褶,心里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这男孩是块璞玉,可她看得出,这块玉要在这荒滩上打磨很久,是否显出光泽来,还得看他自己。她想起他隔三差五来她屋里看书的样子,安安静静坐在灯下,一页页翻《刑法学》,偶尔抬起头与她交流书中的意思,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一小片阴影。那些夜晚屋里只有翻书声和远处江风呜咽,她感觉到一种温馨与踏实,觉得时间过得不快不慢。还有初三那次俩人去王胡子家拜年,王胡子要他给池排长敬酒,他端着杯子的手直抖,她没多想站起来按住他的手。那几乎是出于一种类似亲情的本能,当着王胡子和满屋子惊讶的目光,她仰头喝下那杯酒,烧酒滚下喉咙的时候辣得眼眶发热,可回头看到他呆呆望着自己的眼神,有感激,也有佩服和心疼,那点辣就全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软软的,酸酸的,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塌下去一块。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柔和又坚毅的眼神。她懂得他的不适应,她自己也是长沙城里长大的孩子,母亲在中学教书,父亲从千山红农场退休后回了长沙,哥哥在长沙市财政局机关当科长。她从小跟着母亲住在学校家属院,窗前种着桂花树,秋天一地碎金。乍到白鹭洲的头几个月,她夜里也蒙着被子哭过好几回,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喊一声连回音都没有,但她从不和别人说,包括自己的家人。可后来她想通了——抱怨是最没用的,把自己熬干了也没人替你觉得可惜。所以她才钻研财务,考职称,一页页啃那些厚厚的教材,把夜晚的冷清全填进书本里去。她对自己说,不能让环境吃了你,你得吃下环境。
她想把这些话都说给他听,也想告诉他,其实你身上有种这地方没有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别让它被时间磨没了,虽然不能逃避这环境,但要把那份纯净藏在心底最深处。但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把润肤露的瓶子旋紧放回窗台,转了身。
"既来之则安之,"她说,声音温温的,像锅里熬过的汤药,"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连觉都睡不着,哭了好几个晚上。但日子久了就知道,抱怨没用,得找自己的活法。"
她指指桌上的书,又拿出那本绿皮证书,指尖拂过封面。那些话她说出口的只是劝慰,没说出口的还有道理。
其实她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亲近感,喜欢他坐在灯下安静翻书的样子,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一小片阴影,那些夜晚屋里只有翻书声和远处江风呜咽,让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馨与踏实。
——她没有说。有些话她还不能说,也不该说。可她回身给他添热水的时候,看见他眼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心里就踏实了。她知道他是一块璞玉,而她会看着他在风沙里慢慢磨出光泽,不急,不催,像守着窗台上那盆文竹一样,给点水,给点光,等它自己活过来。
4、
“这几个月也听到别人说了你一些话,”晓玲望着李子沐,犹豫了一下。
“说了我什么话?”
“该看病看病,该打针打针。犯人生病了也是人,你也得对他们好。但你别指望他们感激你,也别指望谁会理解你。”她看着李子沐的眼睛,语气平静,“小李,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你做个好人,别人会念你的好。这里你做个好人,别人反倒觉得你好欺负。”
李子沐想起以前和陈军红脸老彭说过的那些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好欺负的人?”他问。
沈晓玲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不置可否”的笑:“你第一天来,我就听说了。说新来的小李,文质彬彬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
“那……我该怎么办?”
沈晓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她回过头,声音低了一些:“你先别急着问‘怎么办’。这里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弄明白的。你先看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真对你好,谁是想拿你当枪使的。”
李子沐心头一紧:“你是说……有人拿我当枪使?”
沈晓玲没接这句话,拉上窗帘,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她的表情很淡,像是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5、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江风声,和偶尔一声狗吠。文竹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沈晓玲忽然说:“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李子沐愣了一下,他并没有对晓玲提起过母亲。沈晓玲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指了指商店那边,说:“昨天,小芳说了你给你妈写信的事!”
李子沐点点头。
沈晓玲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台上那盆文竹:“这花好养,给点水就活。你拿一株回去放桌上,看着心里也亮堂些。”
李子沐看着那盆文竹,绿油油的叶子在灯下泛着光。
“算了,我每天上班,没闲工夫!”
“很晚了,你先回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沈姐,谢谢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沈晓玲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客气啥。”沈晓玲点了点头,笑了笑,“我们都是外乡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没事就常来坐坐,只聊聊天也好。”
回到自己宿舍,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脑海里文竹的气息飘过来,清苦的,微涩的,像这个农场给人的味道。
明天,又要带犯人上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