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姚股长来工地巡查，与中队长陈军唇枪舌剑，他们是竞争对手，更有父辈留下的恩怨。姚海波离开后，红脸发现藏匿的金戒指不见了，怀疑上找姚海波告状的猴子。于是一场收工时的挟私报复以没完成劳动任务的正当处罚进行。
晚上六点，暮色刚漫过白鹭洲农场的原野。李子沐站在监门外，看着远处各中队的犯人队伍正拖着疲乏的步子陆续往监门这边走。灰扑扑的囚服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唯有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又整齐，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敲着这片冻硬的土地。他缩了缩脖子，棉衣领口灌进一股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然后他就想起三个月前在新洲站下车时灌进来的风了。
比现在更冷，武昌站刚过，车门开合之间，寒风裹着站台上残留的煤烟味涌进来，把车厢里最后一点暖气冲得干干净净。他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蓝的旧棉衣，从老家河南魏县一路南下，手边小桌上摊着一本《楚辞选注》，书脊磨得发毛，那是从大学图书馆借的，盖着绿色的借阅章。他其实没看，只是把书搁在小桌上，歪着头枕在靠窗的手臂上装睡。眼皮阖着，睫毛却微微颤——他在偷偷观察对面那个年轻女子。
她坐在车窗边，穿一件橄榄绿棉警服，手里捧着一本《实证会计理论》，翻了两页又合上，从旁边黑色提包里抽出一张褐黄色牛皮纸，开始给书包书皮。她手指灵活，折角、压边、抚平，一气呵成。那个画面像一张底片曝光过度，印在他脑子里洗了好多遍都洗不淡。他后来才知道她叫沈晓玲，一个带他走进这片荒寒之地的女人。
"跟紧点，跟紧点！"前面队伍里传来押解犯人的催促声。李子沐回过神来，手指在棉衣口袋里攥了攥，里面空荡荡的，沈晓玲的那条蓝色毛线围巾早就还给她了。他记得那天追到新洲站月台尽头时，她正弯腰打开柳树下单车的锁，橄榄绿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他举着那条围巾站在站台边缘，围巾在他手心里翻卷，毛茸茸的，像一只要挣脱的鸟。她的单车转过那棵歪脖柳树时，连头都没回。
"都给老子站好了！"
陈军一声断喝把李子沐从回忆里拽回来。刚才队伍里因为一道鲜亮身影泛起的骚动被瞬间压下去，犯人们僵直了脊背，笔直站定。李子沐这才注意到一个漂亮的女孩擦肩而过：陈小芳——商店售货员，老陈的女儿、陈军的妹妹——蓝色牛仔服裹着挺拔的身姿，正往门卫室台阶上走，自带一股被宠坏的娇纵底气。她个头高挑，明艳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刁蛮，那些犯人只敢偷瞄不敢放肆。李子沐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刚来那天，办公室主任老皮带他走进小卖部，在柜台与货架中间，一个身材修长、穿着浅蓝色牛仔套装的女孩子正坐着勾织毛衣。听见声响，她抬起脸，圆润的脸庞，一双灵动的杏眼，长相甜美。那目光宛如纯净的潭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俏皮笑意，落在了李子沐身上。
“小芳，麻烦你到库房里给我领一套被褥，” 皮主任开口道，“这是新来的小李，他没带被褥。你登记一下，我来签个字！”
小芳闻言，缓缓将手中的毛线活计放在柜台上，应道：“好的，皮叔叔！”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李子沐，仔细打量了一下，撇了撇嘴：“这人一看好老实的！”
这直白的评价让李子沐耳根一热，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侧过脸去，不敢与那清澈的目光对视。
皮主任见状，哈哈一笑打趣道：“现在看着挺老实，过一年半载追女孩子的时候就不老实了！”
这句玩笑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小芳的脸颊飞起红晕，嗔怪地瞪了皮主任一眼，赶紧转身钻进后面的仓库搬被褥去了。一旁的李子沐也觉得脸上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只能愈发窘迫地站在那里，望着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商品，心中一片纷乱。
小芳抱着棉被出来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不屑，语带讥讽：“这病病怏怏的还管犯人？书读傻了吧！细胳膊小腿的，吃不吃得消哦！”
那天上午八点在政治处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李子沐和政治处主任老伍站在门口，沈晓玲匆匆走过来，她喊了声伍主任，目光掠过李子沐，表情很平静，伍主任要她带李子沐去三大队报到。虽然刚刚就在列车上对面而坐，但就像只是第一次见面，可他把她遗忘的围巾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缩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了抬手扶了下眼镜。她接过围巾，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时棉衣口袋里那条围巾露出来一小截，绒绒的，像一小团不肯安分的活物。
"哥，妈让我来喊你和爸回家吃饭。"陈小芳脆生生的声音撞进耳朵。李子沐看着陈军脸色软下来的样子，又想起那天来三大队路上的情形，在单车后座上他问沈姐是不是去出差，她说去省城参加一场考试，顺便借了几本书。"借书"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出一丝生硬，顿了一下。后座上他听得出来，她并不想多说话。可他偏又接着问了句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她说湖南长沙的，前年才分来。你呢。河南信阳。怎么年底才来报到。夏天生了场病，休学了半年。
她没有追问。单车碾过一段结霜的路面，咔嚓咔嚓的碎冰声填满了沉默。她后来说那正好，我们这儿别的不说，空气倒是比城里清爽，正好可以养一养。声音扬了扬带了点笑，可他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脊背在橄榄色棉衣底下微微弓着，车把上缠着的红塑料带在风里一圈一圈旋，缠得那么紧，是去年冬天她用钳子自己绕上去的。他的手指冻得发红，紧紧攥着皮箱的提手。
那边门卫值班犯人正喊口令整队，黑膛脸小眼睛透着狡黠。刚才陈小芳经过引起的骚动还没完全平息，报数时要么有人忘脱帽要么报错数，乱糟糟的。陈军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冷声下令把帽子都收上来扔了。犯人噤若寒蝉乖乖递上帽子，李子沐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住在一个宿舍的金平那天晚上在宿舍说的话——"农场就像块湖泊，看上去像一团死水，但偶尔也有流动。"
流动？他是被沈晓玲那辆单车载进来的，后座上颠簸着，皮箱横在膝头。她说巧了，刚刚还在车上见过，就分到了三队，我也在三队。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在财务股。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头微微侧了一下，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拢。他当时想接一句什么，比如那以后要常见面了，或者请多关照——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沈姐，刚才你的围巾忘在车上了，我替你拿了，凑巧分到一个队，正好物归原主。"
她说"哟，那谢谢你"的时候，后座上的他能感觉到她的脊背僵了一下，很轻，像翻书页时那种怕惊动什么的轻。现在站在监门外，看着犯人们灰扑扑的影子鱼贯进入铁门，他忽然有点懂了——那围巾大概不是无意中忘掉的。
李子沐跟着陈军走进监区时，于飞已经在沙发上关掉了电视，麻利地倒了两杯茶。
"陈队李队好。"犯人积委会主任于飞端着茶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水泥地面，漆面斑驳的桌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窗玻璃上蒙着灰，透进来的暮色被滤得暗淡。于飞正跟陈军汇报监内情况，说里面安稳着呢，几个老残病号每天在背三十八条，就是牛百顺七十多岁不识字刚背完就忘。李子沐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台上一个搪瓷缸上，白底蓝边，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褐色的铁皮。那个搪瓷缸把上也缠着红色塑料带，让他想起沈晓玲车把上缠的红塑料带——都是一样的旧，一样的被反复使用反复磨损，像这片农场里每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缠着，绕了一圈又一圈，等到想解开的时候，已经缠进了肉里。
犯人解散后他出了监门，门卫老陈已经走了，矮胖的老朱坐在门卫室目光探究地望着他。刚才那个门卫值班犯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李队，刚才发现有人在帽子里藏了现金呢。"
"那些钱呢？"
"交给姚股长了。"
李子沐心头一震。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扇沉重的监门缓缓合拢，铁闩插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落了锁。他忽然想起那天单车骑到门卫室外面时，沈晓玲两脚撑地回过头来，仰起下巴朝一幢二层办公楼努了努——对面灰黑色的高墙露出了轮廓，墙顶的铁丝网在霜色里闪着冷光。她说这就是我们三大队。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引路。可他坐在后座上仰着脸望向那面墙，嘴唇微微张着，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冷灰色的天光。他当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诗——"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以前读只当是牢骚，可站在那堵墙前面，听着围墙拐角处的哨楼那边嚯嚯的风声，他才第一次觉得屈原说的"僻远"不只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她大概看出了他的怔忡，推着单车往车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望了望他。她的脸被上午淡淡的阳光切出一道明暗界限，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上最后一道还没被冻住的水。她说小李，你刚来，可能会不习惯，慢慢就会适应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当时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只觉得她站在那道光里的样子，跟火车上包书皮时垂着眼的安静判若两人——火车上的沈晓玲神情是收敛的，把所有棱角都折进去压平抚顺了；可站在监门外的沈晓玲眼神是开放的，眼睛亮得藏不住东西。
但现在站在暮色里的监门外，他忽然又想起火车上她包完书皮后按压折痕的样子——等那些棱角服帖了，她才把书放进黑色提包。她的手指在书的封皮上停留了很久，很轻，一下一下抚平那些刚折出来的边角，像在等什么被压顺了才肯收起来。那晚他躺在破旧宿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道渗出的水渍，脑子里反复就是那个画面。脱落的天花板上面的水渍形状看起来像一条河，弯弯曲曲从天花板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翻身摸到枕头底下那本《楚辞选注》，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那行字下面，横着一道淡淡的铅笔线，细而浅，像谁用手指轻轻抹过。不是他画的。他合上书的时候想，这本书在图书馆里躺了那么多年，借过那么多人，留下了很多痕迹，最后落到他手里。而他现在坐在这趟火车上，坐在这间宿舍里，站在这扇监门外，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留下的旧痕上，却不知道自己的脚印将来会通向哪里。
"李队，还不回家？"
门卫值班犯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子沐猛地回过神。那犯人已经退到门卫室檐下阴影里去了，狡黠的小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李子沐看着那片阴影，忽然想起沈晓玲推单车进车棚时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样子——她走进办公楼一层财务室的门，棉衣下摆卷起一阵风。他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那扇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咔嗒，落了锁。他当时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耳朵冻得发疼才转身走。
铁门落了锁。犯人们已经全部进去了。监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围墙顶上的铁丝网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寒光。远处树林子里传来嚯嚯的风声，嚯、嚯、嚯，一声接一声，均匀得几乎像人力所为。李子沐裹紧棉衣往家属区走去，脚下的水泥路跟三个月前沈晓玲载他经过的那条砂石路不是同一条，那条砂石路在大队办公路后面，这条在办公楼前面，与监狱围墙之间。他脑海里再次浮现那辆载他的单车，坐在前座上被风吹起碎发的女人，和车把上缠着的红塑料带在风里一圈一圈地旋。
但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他还会时常在三队办公室门口见到她，端着搪瓷缸打水，或者抱着一摞账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会说小李早啊，声音平淡，像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招呼。她不会再提起火车上那本《楚辞选注》，也不会再提起那条被她"忘"在座位上的围巾。可这没关系。他走在水泥路上，缩着脖子，听着嚯嚯的风声从哨楼那边传过来，心里忽然很安静。
白鹭洲的冬天很长，严霜要到次年三月才融净。但现在冬天已经过去，三月份的春风已经融化了严霜，明天沈晓玲又要去省城培训，培训后又会乘坐列车回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次她坐在列车上的样子。
他还不知道扔帽子的背后藏了多少猫腻，那些恭顺的犯人心里每时每刻又打着什么算盘，而农场里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会把他拽向怎样的深渊。他只知道往前走的时候，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三个月前单车碾过结霜路面时的咔嚓声重叠在一起——同样的路，不一样的冷，只是这次他一个人在走。
可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监门的铁闩已经插上了，门卫室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从棉布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长方形光斑。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远处长江的潮声从堤坝那边隐隐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夜的沉默。他把手插进棉衣口袋，手指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本《楚辞选注》的书角，早上被他塞进了口袋带出了门，以打发工地上漫长无聊的时光。他把它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封面上那行竖排的大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记得第三十页，"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铅笔线，细而浅，像谁用手指轻轻抹过。
他不知道那道线是不是自己画的。但他把那本书贴在心口捂了一会儿，又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风从侧面灌过来，嚯、嚯、嚯，吹得他棉衣的下摆翻卷起来，像一只挣不开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