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晨，百宝阁。
还没进门，伙计见是林洛这位大主顾，立马满脸堆笑迎了出来。
清理了用不上的灵草、妖丹、法器，又购入一批丹药物资，林洛离开百宝阁，径直走向万通驿行。
林疏影站在柜台后核对账目。
两年过去，她的气息凝实了许多。
抬头看见林洛，她放下手头的事。
“林道友，”她笑了，意味深长，“好久不见。”
“托林管事的福，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不敢当”她的目光在林洛的衣袍和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两年秘境，收获如何？”
“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收获。”林洛将一个储物袋摆上柜台。
“灵剑峰沐清璃？”林疏影收下东西，饶有兴致地瞟他一眼。
“你这是窥探客人隐秘，回头我可要找你上峰讨个说法。”林洛故作恼色。
说完，他取出一块玉简贴额片刻，递过去：“再加这个。”
林疏影接过，神识一扫，挑了挑眉。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师姐，暂时不能去找你，安好，勿念，等我。落款：林医生。
林疏影嘴角微扬，小心地将玉简收进储物袋，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羡慕。
“灵石呢？”
“还有五六十万中品灵石。”
“存不存？”
“存。”林洛递过玉牌，“存五十万，剩下的留着用。”
林疏影办完手续，将更新后的玉牌递回，忽然道：“林道友，有个消息，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请说。”
“万通在临海东南落雁城的分号要扩建，缺人手，尤其缺可靠的战斗人员。护送物资，保护商队，酬劳从厚。”
林洛看着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给谁的位置？”
“林道友自有去处，当然就是给你那两个朋友的。”
林疏影坦然道，
“土系体修加火灵根弓修，团队配合默契，正是我们要的人。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
林洛沉吟。
万通对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但凡与他沾边的事都了如指掌，好在眼下看来，这些了解对他只有好处，林疏影这一番话落定，云岚云空总算安全无虞。
“我替他们答应了。代我谢谢齐前辈。”
“林道友是明白人。”
林疏影语气如常，像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对了，林道友近年在我万通花销不小，是驿行贵客。按规矩，可免费相送一次跨大陆传送。”
林洛一怔。
“免费？”
“免费，”林疏影点头，“碎星城到临海西南片区，正常价十万中品灵石。”
“十万……”
林洛瞪了瞪眼，重复了一遍，念头急转。
这“贵客”名头，怕不是光靠花销灵石挣来的，莫非是指拍卖会上那两门上品功法？
林疏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浓：“碎星大陆西南能架跨大陆传送阵的只有三家，天元宗，玄青宗，万通驿行。其他金丹门派想跨大陆，得花灵石求这三家借阵。”
“寻常筑基门派、家族和散修，就算掏得起灵石，也得看有没有资格。”
林洛听了这话，心里没什么波动，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资格？林洛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玄青宗苏寒烟给的那块。
他没去深究这话的潜台词。
十万灵石也罢，百万也罢，只要能送他到临海、到玄青宗，再大的代价也值。如今免费，巴不得。
“十万中品灵石，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知难而退，”林洛淡淡道，“能一次性拿出这笔灵石的，碎星西南怕是没多少人。”
林疏影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万通这是下注？”
“是回报。”
林疏影纠正，
“早年种下的人情，今日收回。林道友是千年来唯一从秘境活着出来的筑基中期，证明我们看人的眼光没错。这笔传送，是对眼光的自信。”
“等等，你说千年来唯一？意思是千年以前，也有筑基中期活着出来过？”
“有，不过那位前辈，已经不在这一界了。”
林疏影抬头望向天际，眼中难掩艳羡。
林洛把凭证仔细收好，起身拱手。
这番话让他掂清了自己的分量，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一直活下去。
话题有些沉重，不宜再续。
“感谢贵行抬举。”
“客气。”
回到云来居，林洛把林疏影的提议告诉了兄妹俩。
“落雁城，贫僧去，”云空毫不犹豫，“云岚也去。”
云岚咬着嘴唇，目光投向林洛。
“洛哥哥，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落雁城？”
林洛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青宗玉牌。
房间安静了。
云岚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又移到他脸上，眼眶又红了。
“你还是坚持要去玄青宗？”
“苏前辈给了这条线索，我必须去。而且——”
他拍拍灵兽袋，“有些事，似乎只有玄青宗能解答。”
小白在袋中沉睡，呼吸均匀。
云空深吸一口气，撑床起身，走到林洛面前，他比林洛高出一个头，此刻却低下了头。
“活着，”他声音低沉，“不管去哪，好好活着。”
说完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林洛，后背伤口被挤得渗血，他像感觉不到痛，抱得很紧。
“贫僧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云空松手退后一步，眼眶也红了，“下次见面，你要是少根头发，我拿盾牌揍你。”
林洛笑了：“你打不过我。”
“要不要试试！”
云岚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她仰头看他，火红衣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洛哥哥！”
林洛怔了一瞬。
这个称呼她喊过无数次，这次却明显不一样，尾音软软的，不像命令，不像调侃，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带着水汽。
他忽然想起碎星山里那些日子，她每次被他气到跺脚时也会连名带姓喊他，尾音总是扬着的，像一把出鞘的小刀，此刻却低了下去，低到近乎恳求。
“我等你！”三个字蹦出来。
没有“一定”，没有“尽快”，就是“我等你！”
火红衣衫，苍白脸色，眼神却倔得像烧着的火。
这一瞬，林洛觉得这个平日活泼跳脱的姑娘，忽然长大了。
林洛缓缓伸出右手，手悬在她头顶上方一寸，顿了顿。
他能感到她微微仰起的脸，呼吸拂过手腕，轻得像羽毛。
他想起碎星山脉她第一次跳到他身上时的重量，那时候觉得轻，此刻才懂，那重量里装着什么。
他想说“我会回来”，想说“不会等太久”，想说“有你哥在，别怕”，话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
沐清璃清冷的身影，猛地在他脑中浮现。
他的手往旁边一滑，落在云岚瘦弱的肩上，终究没有落到她头上。
林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微微一笑，到最后也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云岚深吸一口气，松手退后一步，低下头，再没看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左手攥紧右手空荡荡的袖口，手指在抖，像攥着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
这一次，她没有跳到他身上。
半个时辰后，跨大陆传送阵。
跨大陆传送阵与普通传送阵不同，更大，更复杂，更昂贵。
地面刻满繁复的空间符文，灵光流转间，阵法深处隐有雷鸣，四周立着八根玄玉柱，每根柱上嵌着一颗空间属性的极品灵石，散发幽蓝光芒，十几名万通修士守在阵眼处。
林洛站在阵中央，身后是林疏影和兄妹俩。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跨大陆传送需要时间，过程中会有不适。不要运功抵抗，顺其自然。”
林洛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云空左臂吊在胸前，云岚右臂的木板还没拆，腰杆却挺得笔直，火红衣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走了！”
“走你的！”云空挥手，声音有点哑。
云岚没说话，直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林疏影掐诀，灵石亮起，阵纹激活，白光从阵基升起，吞没了林洛的身影。
云岚的手抬起来，像要抓住什么，但白光太快，她的手指只触到空气。
“我等你——”
声音被轰鸣吞没，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传送启动的刹那，脚下大地骤然失去实感，空间如揉皱的纸，把他卷入无数重叠光影。
耳畔风声尖啸如万鬼哭嚎，眼前闪过苍莽山脉、奔腾大河、无边荒漠，元阳界各处地貌被撕成零碎片段，走马灯般轮换。
与御剑飞行截然不同，飞剑是在云气中穿行，传送阵是直接撕开空间，把人抛进空间罅隙，再甩向另一端。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散去。
眩晕中，林洛睁开眼，第一时间检查灵兽袋。
小白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许多，额间金纹偶尔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