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初遇何碧莲，悲凉身世埋下半生因果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秋风渐紧，凉意裹挟着枯黄的落叶四处飘散，天地间满是深秋萧瑟清冷的气息。那时的我一心想闯出一条生路，靠自己的双手打拼挣钱，绝不肯一辈子困在穷乡僻壤里熬日子。多方打听后得知，沈阳五爱市场是北方规模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货源足、款式新，我便简单收拾了行囊，独自登上开往辽宁沈阳的火车，打算实地挑选一批新潮服装，运回吉林本地倒卖，靠这份营生攒下更多积蓄。
八十年代末的绿皮火车，条件简陋得难以想象。车厢内拥挤嘈杂，人声鼎沸，到处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没有空调，座椅坚硬狭小，大量旅客买不到坐票，只能挤在过道、车厢连接处落脚，行李货物堆得到处都是。列车一路哐当哐当缓慢颠簸，旅途又漫长又熬人。我在五爱市场里奔波了整整一天，挨家挨户比对款式、敲定价格，舍不得花钱吃一顿热饭，连一口热水都顾不上喝，忙到暮色降临才挑齐所有货品。扛着硕大沉重的货包挤上返程列车时，我早已浑身酸痛，疲惫到了极点，只想缩在车厢角落闭目歇息。
就在这趟颠簸的归乡列车上，我第一次遇见了何碧莲，这个后来心性凉薄，间接搅乱我整个人生轨迹的姑娘。彼时的她，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形瘦弱单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孤苦无依的劲儿，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惶恐不安。她身无分文，从河南一路颠沛流离，偷偷扒火车、逃票流浪，好不容易辗转到沈阳，又冒险蹭上这趟开往吉林的列车，只为给自己寻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她不敢靠近人群，只能蜷缩在座椅下方，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车厢地板，缩成小小的一团，满眼都是胆怯与戒备，模样实在让人于心不忍。巧的是，我恰好坐在她藏身的座位上方，装有干粮和饮用水的手提包也一并放在了座位底下。列车行驶到四平附近时，我又饿又渴，弯腰伸手去拿背包，却发现包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面包、火腿肠、矿泉水全都不见踪影，就连我特意买来解馋的烧鸡，也被啃掉了大半。我蹲下身往座椅底下细看，一眼就看见了缩在暗处的小女孩。
起初我只当她是走投无路的流浪孩童，心底一软，便没有过多苛责。后来实在看她可怜，我招手让她从底下出来，让她坐到我身旁，分给她食物和水。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时的善意，竟让她死死黏上了我。火车抵达吉林，她跟着我一起下车；我往家走，她就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怎么赶都不肯离开。一进家门，她扑通跪倒在父母面前，恭恭敬敬磕头，张口就喊爸妈，一副铁了心要留下来的模样。
就这样，她在我家一住就是三个多月。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便和姐姐、姐夫一同动身，专程护送她返回河南老家。可到了当地，看着村子破败落后，学校更是简陋不堪，整个学堂只有一位老校长和一名代课老师，师资极度匮乏，村里的孩子们眼巴巴望着远方，满眼都是对知识的渴望。村长、老校长和罗老师轮番恳切挽留，希望我能留下来支教。望着孩子们清澈期盼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决定留在当地教书两年，让姐姐带着何碧莲先行返回吉林。
何碧莲的母亲见到女儿归来，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指着她厉声怒骂，直言她既然有本事跑出去，就别再回来，倘若执意留在家中，就把她送回当初买下她的那户人家。平日里和乡里乡亲闲谈，我才慢慢拼凑出何碧莲那段凄惨又令人心寒的身世，听完之后，心里又愤懑又悲凉，实在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绝情寡义的至亲。
何家原本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中医世家，祖上几代悬壶济世，医德仁厚，在十里八乡深受敬重。可遇上六七十年代动荡的岁月，家道急剧衰败，祖传的医术无人传承，曾经风光的门第就此一蹶不振。
她的亲生父亲，是一位医术精湛、忠厚本分的老中医。谁能料到，他悉心栽培、掏心相待的高姓师弟，却是个阴险狡诈、心术不正的小人。此人暗中与何碧莲的母亲勾搭成奸，为了长久厮守，两人竟泯灭人性，偷偷用草药下毒，残忍害死了忠厚善良的丈夫。
犯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恶行后，女人没有丝毫愧疚，狠心抛下家里一群尚且年幼的孩子，跟着高姓师弟连夜逃离河南，远赴黑龙江隐姓埋名，彻底斩断了骨肉亲情。
那时的何碧莲才三四岁，身边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一夜之间父亲惨死，母亲绝情私奔，几个懵懂孩童瞬间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从小缺衣少食，看人脸色艰难求生，在人情冷暖的夹缝里苦苦挣扎。
时隔多年，在外漂泊安逸够了的母亲，竟然厚着脸皮重返故土。本以为历经半生颠沛，她会幡然醒悟，弥补对子女的亏欠，可她的心肠早已冷硬如铁，没有半分为人母的良知。回乡第二年，她就狠心将亲生女儿何碧莲，以五十块钱的低价，卖给了邻村一个四十七岁的老光棍，把亲生骨肉当作商品随意变卖，将血脉亲情弃如敝履。
老话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偏偏有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根本不配为人母亲。母亲二字，本该承载慈爱与责任，可她害夫弃子、卖女求财，早已玷污了这份神圣的称谓。
正是这般毫无温情、扭曲寒凉的原生家庭，造就了何碧莲从小缺爱、心性凉薄、不懂感恩的性格。当年我一念心软出手相助，本是行善积德，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火车上的偶遇，成了我人生里躲不开的一场劫难。
她像一颗突兀的石子，打破了我原本安稳平顺的生活，间接打乱了我的人生走向，左右了我的婚姻际遇，更为我后来人情离散、半生孤苦的境遇，埋下了无法改写的伏笔。回望前半生，诸多坎坷与孤单，追根溯源，都和这场善缘错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