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命魂殿中,封砚那一声惊喝兀自回荡,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轩辕虚极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沧桑淡漠的眸底泛起一抹复杂与共情,声线平静却藏着万古余悸:
“你不必如此失态,便是本座当年勘破此秘时,心中震骇,也丝毫不逊于你。”
封砚身躯猛地一震,抬眼望向那道淡渺虚影,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轩辕虚极缓缓转头,目光悠远如穿透了层层尘封的岁月尘埃,落回六十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黑雾浩劫之中,周身残魂虚影亦随之轻轻颤荡:
“想当年,本座执掌虚极宗,登临武道之巅,万宗来朝,俯瞰天下。以我那时的阅历见识,本以为自己洞悉古今,天下之事无有不知。”
“世间生灵,人、兽、魂、灵,但凡有迹可循,本座皆能辨其根骨、知其来历。可那道黑影,却彻底打破了我毕生认知,无生息、无魂韵,超脱于一切已知生灵范畴之外。这般存在,本座此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年神魂崩碎,残魂遁入本命魂玉温养,本座耗去数万年光阴,才勉强接受这荒诞又恐怖的事实。那份颠覆道心的震撼,即便过了六十万年,依旧深烙在残魂深处,未曾消减半分。”
话音落,轩辕虚极收回目光,眸中凝重愈深,似喃喃自语,又似轻然叹谓:
“只是还有一桩诡异之处,纵隔六十万年,本座依旧琢磨不透。”
“那黑影虽非人类,可周身缠绕的浓烈黑雾,其本源气息,与往生殿的黑雾之力,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似是同源而出,却又藏着本质区别,似是而非,诡异到了极致。”
封砚深吸数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强行压下心底惊涛骇浪。
他上前半步,对着轩辕虚极的虚影郑重躬身一礼,语气诚恳至极:
“前辈坦诚相告六十万年万古秘辛,为晚辈拨开迷雾、点明成神之路真谛,此等指点,晚辈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轩辕虚极淡淡摆手,语气平淡随意:
“无妨,这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话音微顿,他那双历经万古沧桑的眸子落在封砚身上,目光似有穿透之力,径直洞穿封砚本源,缓缓续道:
“你体质本就不俗,再兼荒宸一族正统血脉,未来定然能踏足准神、叩问真神。”
“待到你自身登临那一步,引动接引神光时,其中玄妙,你自然便能亲身体悟。”
封砚心头猛地一动,积压心底许久的疑团再也按捺不住。
他再度躬身拱手,神色愈发恭谨,沉声问道:
“晚辈斗胆,再问前辈一事,前辈对我荒宸一族,似乎极为了解?晚辈自踏入遗迹以来,从未显露半分血脉气息,前辈为何能一眼看穿晚辈的荒宸血脉?”
轩辕虚极闻言,沧桑眸底泛起淡淡追忆,声线也平缓了几分:
“本座自然知晓。你们荒宸一族的始祖,乃是本座当年过命的至交,就连我虚极宗的护宗大阵,亦是出自他亲手所布。我与他相交莫逆,对荒宸血脉的本源与特质,自然了如指掌。”
一语惊起千层浪!
封砚如遭惊雷轰顶,浑身剧烈一颤,脸上再度涌上难以掩饰的滔天震撼。
他万万不曾想到,眼前这位六十万年前的大陆至尊,竟与自家始祖有着这般生死渊源,连虚极宗的护宗大阵,都是先祖亲手铸就!
不等封砚从震撼中回神,轩辕虚极已看穿他心中惊诧,淡淡续道:
“你不必意外。早在你踏入这虚极宗遗迹,不慎惊动本座那护宗神兽玄麟尸骸时,本座便已察觉到你体内的荒宸血脉波动,从那时起,本座便一直在暗中留意你。”
封砚定了定激荡的心神,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沉稳恭敬:
“晚辈未曾想,始祖竟与前辈有这般莫逆之交,连这虚极宗护宗大阵,亦是先祖当年倾力相帮。晚辈身为荒宸后人,心中既震撼又感念。”
轩辕虚极看了封砚一眼,眸中掠过几分对故交后人的期许,语气添了一丝关切,缓缓问道:
“本座观你心性、资质皆属上乘,不堕荒宸始祖之风。既然是故交后人,本座便多问一句,如今荒宸一族,境况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封砚刚刚平复的神色瞬间黯淡至谷底。
他微微垂首,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彻骨的悲凉:
“回前辈话……荒宸一族,已经不在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轩辕虚极那道始终淡漠的虚影骤然剧烈震颤,沧桑眸中第一次涌上浓烈的惊怒与痛惜,连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封砚能清晰感受到轩辕虚极的情绪起伏,心头酸涩翻涌,垂首继续沉声说道:
“此事是母亲近些时日才尽数告知晚辈的。二十余年前,我荒宸域一夜之间遭逢灭顶浩劫,全族覆灭,山河尽碎……”
“今日听前辈提及那道非人、却与往生殿黑雾本源相似的存在,晚辈心中难免揣测,覆灭我荒宸域的元凶,或许与前辈所说的存在有所关联……只是此事皆是母亲口述,晚辈未曾亲眼所见,不敢妄下定论。”
轩辕虚极望着眼前满目悲凉、身世凄苦的封砚,周身激荡的残魂气息缓缓平复,沧桑冷寂的眸底彻底柔化。
他轻叹一声,声线褪去冰冷,添了沉厚的暖意:
“荒宸兄一世雄才,开拓一方天地,立万世根基,到头来竟遭此横祸……是本座没能护住故交的血脉基业。”
“你是他留在这世间仅存的根苗,二十余年随母颠沛流离,还要饱受往生殿追杀,受尽苦楚。
那黑雾源头的诡异存在,本座心中早有掂量。
即便往生殿与其真有关联,也充其量不过是对方麾下听命的打手、爪牙而已,覆灭你荒宸家族的,必是当年那伙真正的元凶。
你且安心,你只管砥砺心性、精进修为,守住荒宸的血脉与风骨。
这份血海深仇,终有昭雪之日;你荒宸一族的荣光,也定能由你亲手重拾。”
封砚心头滚烫,重重躬身一礼,久久不愿直身。
再抬头时,封砚眸中除却感激,更翻涌着对荒宸本源的极致渴求,语气恳切到了极致:
“前辈对晚辈,既有庇护之恩,又有解惑之情,晚辈没齿难忘。只是晚辈心中藏有一事,斗胆恳请前辈成全。
我所知晓的荒宸旧事,全都是母亲告诉我的。
可母亲乃是外嫁进荒宸域,并非荒宸嫡系,那些族群秘辛、传承渊源,她也只了解一些皮毛。
当年浩劫来得太过突然,母亲仓皇出逃,根本来不及带走族里的核心传承、镇族至宝还有那些族群秘录。
只侥幸带出几件普通物件,荒宸真正的根基,全都遗失在了那场灾祸里。
母亲还跟我讲过,荒宸域覆灭之时,族中老祖燃尽神魂修为,启动了荒宸流传已久的无上大阵,把整片荒宸域彻底隔绝。
从那以后,那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成了一处生人莫入的禁地。
可这些终究只是听闻,我无从求证,心底积攒了无数疑问。
我是荒宸一族如今仅剩的后人。
可族群过往、始祖功绩、核心传承,我一概模糊不清,就连那处禁地的真相也无从得知。每每想到此处,心中实在愧对先祖。
所以晚辈斗胆相求,还望前辈能告知我荒宸过往与秘辛,至少让我清楚,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轩辕虚极看着封砚眼中对先祖传承的赤诚与执着,沧桑眸底泛起温和暖意,微微颔首:
“你身为荒宸兄唯一的血脉后人,本该知晓族群根源。这些往事,本座本就该告知于你。”
话音落,他抬眼望向虚空,目光似穿透六十万年时光尘埃,整个人沉入悠远回忆,声线也变得轻缓绵长,裹着岁月厚重: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世间根本没有‘荒宸一族’的说法。
你的始祖,不过是寻常凡躯出身,唯一异于常人的,便是你们荒宸一脉的精神力天赋冠绝古今,修行速度远超同辈。
可那个时代,大陆之上从未有过‘阵师’这一职业,拥有精神力的修士,唯一出路便是钻研炼丹、炼器两道。
本座当年,亦是精神力远超常人之辈,且唯独对炼丹一道痴迷至深,便是因此,与你的始祖相识。
我们二人一见如故,品性相投,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时常切磋神技、探讨丹道,朝夕相伴,最终成了过命的生死兄弟。
后来我二人修为日深,寿元亦随之悠长,你的始祖不愿一身传承无依,便慢慢收拢族人,创立了最初的荒宸一族。
那时族中子弟寥寥,不过是一方不起眼的小家族,这般平淡岁月,持续了近万年。
直到我们相识万载之后,你的始祖,意外寻得了一件无上至宝。
本座至今不知那至宝究竟为何物,你始祖从未细说,本座也从未过问。
本座只知,那是一件足以改天换地、关乎族群根本的无上重宝,后来荒宸一族的崛起,全系于此。
当年你始祖发现至宝后,立刻带领全族迁徙,离开了原本的居所。那片天地原本名为清玄洲,听你方才提及‘荒宸域’,本座才隐约感知,当年的清玄洲,便是你口中的荒宸域了。
至宝的消息,你始祖只告知了本座一人,本座唯有真心欣喜,无半分觊觎与追问。
当年迁入清玄洲后,荒宸一族便进入长达万年的半闭关状态,极少在外走动。
待到本座与你始祖再次相见时,他的精神力已然突飞猛进,远超本座数个层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本座并肩论道的挚友。
也是在那一日,你的始祖,第一次在本座面前,施展了一种全新的力量——阵法!
本座亲眼所见时,只觉惊为天人。
那力量千变万化,以精神力为引,可融人类修士可修的七大属性,威能无穷,造诣越深,杀伤范围越广,堪称真正的战场杀器。
本座惊问其由来,你始祖才坦言,这阵法一道,便是他日夜钻研那件无上至宝,从中悟出的无上大道。
也正是从阵法现世开始,荒宸一族彻底崛起。
凭借冠绝天下的精神力、独步古今的阵法之道,你们一族开创了整个神牧大陆的阵道体系。
彼时大陆各大顶尖宗门、世家,无不耗费重金、敬献奇珍,只求荒宸一族为其布置各类绝世大阵,后世大陆流传的诸多经典大阵,追根溯源,尽数出自荒宸一族之手。
这份独一无二的阵道底蕴,便是荒宸一族能一路势如破竹,从一方不起眼的小家族,硬生生冲上顶级天阶世家宝座的核心缘由,成为那个时代,威震整片大陆的顶尖无上势力。”
封砚听得浑身震颤,双眸圆睁,脸上的震撼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只知荒宸一族是阵道始祖,创立了阵师体系,却万万没有想到,家族阵道竟源自一件无上至宝,更不曾知晓,当年整个大陆的大阵,皆出自先祖之手,近乎垄断了整个阵道!
轩辕虚极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淡淡开口,声线里裹着对大陆变迁的慨叹:
“自此以后,神牧大陆上,才真正拥有了阵师这一职业,阵道渐渐流传开来。也曾一度,只因荒宸一族的阵道之能,便能轻易撼动、改变整个神牧大陆的势力格局。”
话音落,轩辕虚极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沧桑温和的眸子定定落在封砚身上,语气骤然凝重几分:
“孩子,你方才提及,你家老祖当年燃尽神魂催动的那道祖传无上大阵……若本座所料不差,那阵法应当是万道封魔阵吧?”
封砚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惊色更甚,下意识脱口而出:
“前辈怎会知晓?!母亲当年与晚辈提及此事时,确实说过这大阵的名字,正是万道封魔阵!前辈,您竟知晓这阵法的来历?”
轩辕虚极轻轻颔首,眸中泛起几分复杂,轻叹道:
“本座自然知晓。这万道封魔阵,正是你荒宸始祖亲手开创的绝世封印大阵,威力无穷,堪称阵道之中的无上禁忌之术,只是本座与你始祖相交一生,也从未见过他真正动用过此阵。”
“此阵是极致强横的封印大阵,一经催动,可锁天地、封万道,内外彻底隔绝,连神魂气息都无法泄露半分。
你家老祖当年不惜燃尽自身神魂与修为,也要催动这等禁忌大阵封印整个荒宸域……足以说明,域内必定被他封印了极为重要的东西,或许是惊天机缘,或许是灭世危险,皆未可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封砚,语气郑重无比:
“但你要记住,万道封魔阵纵然强横,也绝非无懈可击,更不可能永远封印下去,此阵必定留有专属开启之法。
而你,身为荒宸始祖的嫡系后人,体内流淌着最纯正的荒宸血脉,便是开启这万道封魔阵唯一的钥匙。”
“本座知你心中执念,懂你寻根溯源的心愿。眼下你无需急于一时,当务之急,便是沉下心砥砺修行,提升自身实力。”
“待到日后你修为足够深厚,有了自保之力,便亲自前往荒宸域一行,寻回荒宸一族遗失的无上传承,尤其是当年让你家族崛起、安身立命的那一件始祖至宝,那才是你荒宸一族真正的根基与核心。”
“只要至宝归位,传承重续,你荒宸一族的荣光,便总有重现神牧大陆的那一日。”
封砚心神巨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双手微微攥紧,眸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火热与迫切。
他从没想过,自己体内流淌的荒宸血脉,竟是开启万道封魔阵的唯一钥匙!
强压下心底激荡,封砚再度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继续请教:
“前辈指点,晚辈茅塞顿开,心中执念终有了方向。只是晚辈还有一事,斗胆恳请前辈解惑,关于往生殿,前辈可有了解?”
“在晚辈认知里,往生殿神秘莫测、实力强横,行事狠辣、无恶不作,却又与寻常邪修势力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方才前辈提及,往生殿与那黑雾势力同源,甚至早在八十万年前便已存在……这般漫长岁月,足以见得这方势力的恐怖。晚辈心中疑惑重重,这往生殿的存在,是否远比想象中更为久远?”
轩辕虚极闻言,神色彻底凝重,沧桑眸底掠过一丝深埋万古的忌惮,缓缓开口:
“往生殿……此势力之诡异久远,纵观整个神牧大陆历史,无人能出其右。我尚在世间之时,往生殿便已存在。至于它究竟起源于哪一段上古岁月,连本座也无从知晓,只知它像是自天地初开便蛰伏的一道阴影,从未真正消亡。”
“大陆之上,王朝更迭、世家兴衰、宗门起落,到头来皆化作岁月尘埃。唯独往生殿,始终屹立不倒。论底蕴与恐怖,当年的它,算得上神牧大陆公认的第一势力。”
“世人皆说它邪恶,可它和那些滥杀凡人、屠戮村落的邪修不一样。它的恶,不在于肆意屠戮,而是带着某种未知目的,针对性地覆灭、收割顶尖势力,这才是它最诡异的地方。”
“我活过万古岁月,也始终看不透往生殿真正的图谋。但我留意到一个铁律,每隔一段岁月,往生殿便会大举出动,在大陆掀起腥风血雨。每一次出手,都有数位乃至数十位顶尖世家轰然陨落。”
说到此处,轩辕虚极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凝重:
“这般持之以恒,专门针对顶尖势力,横跨无尽岁月,我绝不相信,背后没有一个覆盖万古、恐怖至极的惊天阴谋。”
封砚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两道身影——岳烬与明夷清晏。
他骤然想起,当年岳烬的家族、明夷清晏的家族惨遭灭门时,短短数日之内,便有足足八个天阶世家接连被往生殿连根拔起,间隔之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结合轩辕虚极这番话,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往生殿从远古流传至今,始终以固定规律收割天阶世家,既不滥杀凡人,也不贪图凡俗疆域,这般匪夷所思的行事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秘密?
一想到这股势力从八十万年前便已蛰伏,默默布局万古,封砚只觉后背发凉,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