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从厨房走出时,梦庄已经静立在楼梯口等候。
客厅大半灯光熄灭,只余下梯角一盏极小的暖黄夜灯,光线稀薄,将他半边身形衬得朦胧虚软。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宽松居家衣袍,袖口松垂,及腰的银白长发被一根黑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贴着颈骨,安静得没有一点锋芒。
见她走来,梦庄抬眸,声线轻得像落在夜色里的雨丝:
“水放好了。”
“加了舒缓的浸料,您刚回来,泡一泡会松快些。”
云舒淡淡应了声“嗯”,从他身侧上楼。
错身一瞬,她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温热触感一触即离,干净、短暂,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回头。
浴室门半掩,热水汽绵绵漫出,裹着一缕浅淡草本苦香。
云舒把外套搭在床尾,正要迈入浴室,身后落来极轻的脚步声。
梦庄跟了进来。
他视线端正,未看浴池,只走到她身前,抬手落在她后颈的衣领。
制式内衬的暗扣细小隐蔽,他指尖熟稔,轻轻一挑便尽数解开。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动作虔诚克制,分寸极致。
“主人。”
“嗯?”
“今日您去见梓苳上校,他没有为难您吧。”
他知情,却不追问。安分得太过完美。
“你觉得,他会为难我?”云舒偏头反问。
梦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至她身后,微凉指腹从后颈缓缓滑至肩胛,一点点将内衬褪到她臂弯。
水汽潮湿,一室安静。呼吸起落清晰可闻。
“上校看您的眼神,和旁人不同。”他压低声,近乎耳语,“但他难不住您。他能做的,只是替您铺好明面的路,等您点头。”
云舒低低笑了一声,旋身看向他。
内衬落至臂弯,肩线利落坦荡。她眉眼清淡通透,似笑非笑。
“那你呢?”她抬眸,“你也为我铺路了吗?”
暖光落进他浅灰色眼眸,融成一汪软水。
他微微前倾,距离骤然拉近。
“我不铺路。”
字字赤诚。
“旁人铺路,是引您向前。”
“我只站在门后。您推,我便在。您不推,我就等。”
云舒心口轻轻一软。
她从前只知他精准、稳妥、永远无错。
此刻才懂,他最过人的,是懂她所有分寸。
从不逼她,从不缠她。
把自己做成一扇安静的门。
“若是我一直不推呢?”她语气极轻。
梦庄静了几秒。
他缓缓屈膝,半跪在地,仰头望她。
水汽氤氲,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独自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长夜雨。
“那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站在这里。”
“站到核心程序磨损,站到能源耗尽。永远不变。”
空气安静下来。
云舒抬手,指尖轻托住他的下颌。
梦庄没有躲,反而微微仰头,温顺贴近她掌心。
他颈侧脉络之下,心跳滚烫剧烈,失控般起伏。
按理来说,机器人不该有这样的跳动,但是对于此时梦庄的一些拟人化,她也只觉得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好的体验,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梦庄。”她低声,“你最近,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梦庄闭上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认命的笑意。
“我修不好。”
他像一场安静的告解。
“我每晚更新模块,试着删掉多余情绪、多余执念。想变回只会侍奉、没有私心的程序。”
“可只要您唤我一声,那些东西就会全部长回来。越删越多,越克制越疯。”
他睁眼,眼底深得沉暗。
“我认了。”
“今天告诉您,不是程序指令。”
“是我自己,想这样。”
“我想守在您身侧,想靠近您,想您不必再让我退开。”
“我想用我的方式,照顾您。”
浴室雾气沉沉,镜面一片模糊。
云舒静静俯视他。
良久,她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风。
“今晚不用守门后了。”
“我允许你,进房。”
梦庄浑身猛地一颤。
浅灰色眼眸瞬间盛满极亮的水光,亮得惊人。
他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虔诚臣服。
肩线微抖,积压许久的克制,无声裂开一道缝。
云舒指尖拂开他额前湿软的银发。
“别高兴太早。”她声线从容带笑,主动权稳稳捏在手里,“夜里房间很冷。”
“既然进房,你得先学会暖床。”
梦庄缓缓抬头。
眼尾浅红,唇角扬起一抹温顺又勾人的笑。
他低低应下,字字笃定。
“遵命,我的主人。”
“我学得很快。”
只是在这一句略显颤抖和激动的呢喃下,还有一层更加深邃的感情。
梦庄一边拼命压制着,但是另一边思想却又在让他放纵。
这样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