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沈枝开始吃药了。
药是陈医生开的,白色纸袋里装着三个白色药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细长的用法说明标签。标签上的字印得很小,她每次看的时候都要凑到灯光底下才能看清楚那些服药说明和注意事项。她把药盒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纸盒表面那层光滑的覆膜微微凉了一下,药盒边角被毛衣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她把那三盒药放在床头柜上,又觉得太显眼,想了想又放回抽屉里了。
每天早晨她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从药盒里抠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手心。药片很小,白色圆形的,像一枚被压扁的米粒。她看着它躺在自己掌心那块小小的凹陷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它半透明的边缘在地板上映出一小圈极淡的影。她端起水杯把它送进嘴里,喝一口水吞下去。那粒药片在舌根上滑过的触感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它去了哪里,顺着她的喉咙往下走,走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走到某一个正在缓慢扩大的位置,像一个正在悄悄来临的客人。
她吃药的时间总是挑在顾淮之出门之后,回来之前。早晨她把药吃了之后把药盒放回抽屉最深处用旧毛衣盖住;傍晚她算着他快回来了,把抽屉关严实了才下楼开灯。那段时间她像一栋外表完整但内部正在重新布局的房子——从外面看还是那扇门、那扇窗、那盏灯;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角落的墙壁已经被凿开了又重新砌上了,那些砌上去的砖石看起来和原来一样,但只要敲一敲就能听到里面是空的。
有一天她忘记了时间。那天上午她坐在窗台前看书,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铺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半。她猛地坐起来去拉抽屉,把旧毛衣掀开,药盒被她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她从药板上抠出一粒药片时指尖微微用力过度了,药片被卡在铝箔边缘,她用了点力才把它抠出来。她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正要喝,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听了快一年了——节奏不快不慢,从主卧方向走向楼梯口。是顾淮之。她今天睡得太久了,完全忘记了他下午会出门一趟又回来了。她住在客房距离楼梯口只有几步之遥,他下楼的时候会经过她门口。
沈枝攥着那粒药片,手上用力过猛了,药片被攥在掌心里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个坚硬的边缘在顶着她掌心的纹路。她不知道要不要把它重新放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客房门口,停住了。然后那扇门被推开了。
她端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攥成拳,药片被她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泛白。水杯里的水不晃,她的手倒是有点抖。他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像是刚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他看见她端着一杯水站在书桌前面,手里攥着拳,面前摊着一盒白色的药板。那盒药板她忘记合上了,圆形的铝箔小泡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里面空了一粒。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种极轻微的停顿——像一个句子写到一半忽然换了一个字。
沈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板,又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她从手心里把那粒药片拿出来的时候,药片已经被她的掌温焐热了,边缘粘着一小层薄薄的皮肤碎屑。她把它放回药板的空位旁边,那个空位缺了一粒,和其他饱满的铝箔小泡排列在一起,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在牙槽里的洞。
"感冒了。"她说,"有点咳嗽,去药店买了点药。"
她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像在示范这个说明本身。他把目光从药盒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水,不用看也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过了大概三四秒,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攥过药片的那只手上,又移开了。
"什么药?"
她说:"止咳的。"然后她把手心里那粒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了。水太凉了,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小块冰顺着食道往下沉。她咽完之后放下水杯,把药板合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还没有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有什么话在嘴边挂着正在找合适的位置落下来。
"如果严重的话,去医院。"他说。语气像是一句陈述句,又像是一句建议,但没有追问。
她说"好"。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然后是一楼大门开合的声音、车引擎启动的声音、车声从门口驶离远去的声音,最后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沈枝站在书桌前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攥过药片的手。手心里残留着一小片白色的药粉,极细的一层,像初冬早晨窗户上凝的那一层薄霜。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晾在空气里,药粉很快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站着,感受到胸腔里面一阵很轻的收缩,像一个沉了很久的东西被抽走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些话。她写他今天推开门了,他看见药了。他没有追问,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问是什么药,我说感冒了,他说明天降温要穿多一点。那不是他的原话,但他确实说了类似的东西。我撒谎了。那粒药片被我的掌温焐热了,边缘粘着我的皮肤碎屑,我把它放进嘴里的时候尝到了一点苦。那种苦不是药本身的苦——是吞下去之后过了一阵才从舌根下面泛上来的,后来一直没散。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那里很久,手心摊开晾着,不知道在晾什么。那层药粉被风吹没了。我把它合上了。我把抽屉也合上了。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之后把笔放下,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她坐在床边把手伸到自己的喉咙口轻轻按了一下——那粒药片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它正在从内壁上消耗着什么,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了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