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纸巾之后，沈枝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她每天依然在玄关亮灯放水，依然在凌晨起来听书房的动静，依然在日记本上写一些他不会看见的话。但她的日记开始变短了。一页从满满当当变成半页，从半页变成几行，有时候只有一句话。那句话通常简单得像一句快要被遗忘的备忘："今天风大，院子里的落叶多了。"她写完之后合上本子，觉得好像把一天里最重的那块石头放下来了，但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放在了日记本的纸页之间，让它留在那里，等着以后有一天被人翻开。
十二月的一天，沈枝坐在客房的书桌前翻开那本日记的第一页。她看着自己写的第一行字："今天是他娶我的第487天，他叫过我'沈枝'吗？我想不起来了。"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笔，在那一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她的指尖停留在纸面上那道墨线上，从"沈"字底下拖到"枝"字底下。她忽然想——他叫过吗？她努力回忆，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那些她和他同桌吃饭的夜晚，他敲门进来递药的时候，她站在玄关等门的时候——他有没有在某一个时刻叫过她的名字？
"沈枝"两个字是他能说出口的，但她不记得从他嘴里听到过。她记得他说过"谢谢"，说过"别耽误"，说过"不用等"，说过"药放凉了再喝"——但她不记得那两个字连在一起从他嘴里出来过。她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久到她手里的笔帽被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
那天晚上顾淮之回来后她做了晚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他坐在餐桌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只白瓷盘的距离。她夹菜、低头嚼饭，用筷子尖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拨到嘴边，碗壁上沿着她手指的力度留下了浅浅的油痕。他正在喝汤，碗沿举到嘴边偏着头吹了一下，热气散开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她等他放下碗之后，开口了："顾淮之。"他抬起头来看她——那一眼带着一点意外的表情，像是这个家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居然还有人会叫他的名字。他没有放下手里的汤碗，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下文。他等了大概三四秒，她没有说下一句。他又等了两秒，然后他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叫你一下。"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汤碗放下了。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你今天怪怪的。"她笑了笑说"没有"。那个笑容挂在脸上像一片很薄的羽毛，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它确实存在过。他们继续吃饭了，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两秒的停顿。
那两秒的停顿后来被沈枝记住了。他叫她"你"，叫她"沈小姐"，叫她"夫人"，但她从来没有从他的嘴里听到过"沈枝"两个字。她不知道那两个字的音调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是轻的还是重的，是快的还是慢的，是他吃饭的时候随口带出来的还是他站在门口认真说出来的。她想象过很多次，在脑海中反复拼凑那个画面：他站在她面前说"沈枝"两个字，语气带着自己也不自觉的柔软，尾音被风带了走。她想了很多遍，但那些想象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始终没有变成真的。
那天深夜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些话："我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他说过'谢谢'，说过'别耽误'，说过'不用等'。但他从来没有叫过'沈枝'。我在他面前存在了这么久，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称呼都没有留下。那些话，那些药，那些粥，那些灯下的温水——它们都有名字吗？它们只是'有人放的'，'谁放的'？"她停了一下又写："我今天在饭桌上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想问他——你记得我叫什么吗？我没有问出口。我笑了笑说没什么。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片很薄很薄的羽毛，风一吹就会飘走。后来他低下头继续喝汤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心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曾经想这样问过他。"
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用手掌按了按封皮。她的手掌贴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放回了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院子里的白蔷薇在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一丛一丛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副副枯瘦的骨架。风穿过枝条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口哨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把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在那片寒意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我叫沈枝。"她说给窗外的夜色听的。夜色没有回答她。她又说了一遍："我叫沈枝。枝头的枝，树枝的枝。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她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抽出来了，轻轻地放在了窗台上。那个东西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才落下来的叶子。
她从窗前走开了。回到书桌前，她把日记本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在刚才写的那段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他叫我的名字了，我一定不会忘记那一天。"然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蜷缩着。
那个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的陌生女人走过去了。她还在原地坐着，手里还剩小半罐啤酒。她把那半罐啤酒放下来搁在长椅旁边，放在石凳的右角上，然后站起来往回走。她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卸下了什么东西。她没有回头。她沿着来路穿过灯光昏黄的巷子走回了别墅。
那天夜里她在日记本上只写了一句话："我今天去了巷子里那家便利店，坐在长椅上喝了半罐啤酒。一个不认识的阿姨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沈枝。她说明天降温要穿多一点。我说谢谢。啤酒还剩半罐放在长椅右边，没有带走。后来我走了，大概明天清洁工会收走它。那是第一次有人坐在我身边问我的名字。是一个陌生人。"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闭了一下眼。睁开眼时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像是在对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把手心朝上摊开，想象着那半罐啤酒还放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凉凉的，金属的，没有人喝它了。她慢慢把手合拢了，像在握一个很小很小的、正在慢慢变温的东西。
那晚她没有做梦。窗外冬天的风穿过白蔷薇的枯枝发出轻轻的哨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断断续续地飘了一整夜。那首曲子穿过窗缝渗进房间里，落在她枕头边上，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