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堂出来,夜已经沉了。
雨停了有一阵,地上还湿着,风从廊下过,带着一股冷腥味。纸钱贴在青石上,被水泡得发软。
秦晓峰刚跨进内堂门槛,身后有个小婢女跟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世子,二爷说让您去偏厅,有碗安神汤,喝了再歇。”
秦晓峰脚步没停,孝服下摆一路滴水。
“让他过来。”
他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
小婢女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沈清辞没跟进来。
她停在内堂外,背靠廊柱,剑抱在身前,像一截白影子。
没一会儿,偏厅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急。
很稳。
秦守义端着汤碗走进来。
他穿一身灰白布袍,腰上还系着白布,脸上皱纹深,眼泡有点肿,看着像守灵累的。
“峰儿。”
他叫得亲。
汤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木头碰出轻轻一声。
“你一天没吃东西。二叔让厨房给你熬了点安神的,趁热喝。”
秦晓峰已经坐下了。
他身上的孝服没换,领口半开,露出底下一道旧疤。他看了眼那碗汤。
汤色黄中带青,浮着几点油光。
“谢二叔。”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秦守义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今晚的事,我听说了。东厂那帮人,越来越不是东西。你能挺过去,二叔这心里……”
他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秦晓峰没看他。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两口。
然后他放下碗,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水。
“二叔。”
他忽然说。
“这汤里,加了几钱砒霜?”
秦守义的手停在袖口边。
就那么停住。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了一下。
“峰儿,你这话……”
“三钱。”
秦晓峰说。
“和上个月你往漕银箱里加的账,对不上。”
他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叠得很小,被雨水浸过,边角软塌塌的。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有几个名字,三串数字。
“东厂刘公公的死,你报信报慢了半个时辰。你怕他先逼我交出密账,再把你卖出来。”
秦晓峰语速不快,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守义脸上那点慈祥一点一点裂开。
“你、你胡说什么!”
“江南漕运春税银,去路少了四千两。你的私账记在城南当铺后院的青砖墙里,左边第三排第五块。”
秦晓峰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倒在桌上。
汤水漫过那张纸,字迹晕开,流到桌沿,滴在地上。
“还要我继续说?”
秦守义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
他脸涨红,脖子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你这小畜生!你爹一死,你倒学会咬人了!”
“咬人的不是我。”
秦晓峰也站起来。
他忽然手一挥。
门外一下涌进六个死士,黑巾蒙面,腰刀已经出鞘。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门口,剑未出鞘,但剑尖朝下,泛着一线冷光。
秦守义往后退了一步。
他后腰撞上桌角,桌上的空碗晃了晃。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敢动我!”
他忽然转头,朝门外喊: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
没人应。
院里的风灌进来,把几片湿纸钱吹到他脚背上。
“你的人都去后门了。”
秦晓峰说。
“我让人给他们开了门。后门外是沈清辞的听雨阁,剑阵已经合上。”
他上前一步。
“二叔,现在跪下,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秦守义忽然笑了一声。
脸上那些慈祥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狰狞的狠。
“好,好一个秦晓峰!老子小看你了!”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摸出一柄短刃。
刀尖才露出三寸。
门口一道白影闪过。
没人看见沈清辞怎么出的剑。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响。
剑已回鞘。
秦守义的动作停住。
短刃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喉咙处多了一条红线。
很细。
然后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眼睛鼓着,像不明白。
身体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翻倒的椅角上,又弹一下。
他不动了。
血从脖子下面漫出来,顺着地砖,流到秦晓峰脚边。
秦晓峰没躲。
他蹲下,捡起那柄短刃。
刀柄上还缠着旧黄绸。
他翻开二叔的衣襟,从内袋里摸出半块青鱼令。
“给他家里人留个口信。”
他站起来,把青鱼令丢给旁边一个死士。
“就说二爷今夜突发疾病,死在灵堂守孝时。”
死士低头。
“是。”
秦晓峰回头,看向沈清辞。
她站在门口,剑在怀里,白衣袖口沾了一点血,很少。
“你早到了。”
他说。
“你不也早知道了。”
她转身,往廊下走。
“下次,别把听雨阁算成你的门。”
她的白影拐过廊角,声音散在风里。
秦晓峰立在原地。
外面月亮从云后出来,把堂前的血照得发暗。
他胸口有点热。
不是毒。
是刚才那两口汤里,有三钱砒霜混着苏媚儿留下的解药,正往四肢冲。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血味很重。
他抬头看天。
天边又起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