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院里的血没散。
青石板上积着浅水,血丝混在里面,像谁打翻了一盒朱砂。刘太监的尸体就横在阶下,半边脸浸在水里,手还扣着脖子。
秦晓峰站在灵堂门口,孝服血一块灰一块,袖口往下滴答,滴的不是雨,是血。
墙外有脚步声。
比刚才更沉。
十八个。
不对。
二十往上。
黑靴碾过碎瓦,从东边、西边同时压过来。刀没有出鞘,弓弦已经拉开。墙头探出铁箭头,雨洗过的箭头映着烛火,一点一点亮。
秦晓峰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剑还没收干,剑槽里汪着一点红。
“里面的人,出来受死。”
院外有人喊。
声音不算响,但很硬,像铁刀拍在石头上。
秦晓峰往前迈了一步。
孝服下摆拖地,脚边就是碎香炉和断牙。
他没答话。
墙头弓弦发出细响,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绞紧。
就在这当口。
屋顶有人笑了一声。
女的。
笑得很轻,但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接着一道红影从西侧屋顶翻下来,快得没给弓手拉满弦的时间。
她一脚踩在墙头一个番子脑袋上。
咔嚓一声。
那番子脖子往旁边一折,人从墙头栽下去,头朝下扎进泥里。弓摔在石板上,弦崩断,像抽碎了一片湿布。
红影借力再起,在半空翻了个弯,脚尖点过院中石灯,落下时正踩在刘太监胸口。
尸体里挤出最后一口气,混着血水从喉咙断口冒出来。
她穿红衣。
红得像刚泼上去的漆。
雨水还没干,她的裙摆是湿的,贴在腿上,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浅红脚印。
苏媚儿。
她没看墙外那些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起脚,在刘太监肩头的衣服上蹭了蹭鞋底。
然后她走到秦晓峰跟前。
很近。
鼻尖差一点碰到他下巴。
她忽然抬手。
手里多了一柄匕首,很窄,刀尖带血。
她把匕首横着,用刀面托起秦晓峰的下巴。
“小世子,杀得好。”
她笑着,眼睛弯起来,声音像浸了蜜,又像浸了刀。
“不如把烟雨楼和密账都送给我。”
她往前凑了半寸,嘴唇凑到他耳垂边,热气呼在他耳廓上。
“我带你去西域做快活神仙?”
院子里的弓手没放箭。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那十八九个大内高手全站在墙头、门外,刀半出鞘,弓半开,全僵住。
秦晓峰没躲。
下巴被刀面抵着,微微上抬。
他看着她。
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梁,又落到那把带血的匕首上。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搭在她右手腕上。
不是抓。
是握。
指节收得不算紧,但刚好压住她的脉。
他声音很低,像在雨后的湿风里混着血味。
“想要烟雨楼?”
他顿了一下。
“拿你魔门的圣女令来换。”
苏媚儿眼睛更弯了。
她没抽手,反而把刀背往他下巴上压深一点,留下一条浅红印子。
“你查得到我?”
她话刚说完。
灵堂里一道白影闪出来。
剑出鞘。
剑尖停在她喉前半寸。
没刺进去。
夜风吹过,剑尖一滴水滚下来。
沈清辞站在门槛后一步,剑横在两人之间。
“松开他。”
苏媚儿没动。
她斜眼扫过去,从剑尖看到沈清辞的脸,又看回那柄剑。
“沈姑娘的剑,还是这么快。”
“别逼我。”
沈清辞手腕没抖,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苏媚儿咽喉处现出一个小红点。
她笑了。
“我又没伤他。”
她缓缓把匕首从秦晓峰下巴移开,刀尖朝下,在空气中划了小半圈,然后插回腰间。
“圣女令。”
她退开半步,眯着眼看秦晓峰。
“我给你。不过烟雨楼,我苏媚儿要的可不止一座破楼。”
“先把外面的人看住。”
秦晓峰说。
他声音不高。
苏媚儿撇了下嘴,像笑他无趣。
然后她转身,朝院墙走。
赤足踩在水里,脚背白得晃眼。
她走到门边,伸出一根食指,朝墙外轻轻一勾。
“还不滚?”
墙头一个番子手一抖,箭射出来。
苏媚儿动都没动。
那箭擦着她右耳过去,钉进灵堂门板。
沈清辞剑已动。
白影贴地掠出。
下一刻,那放箭的番子从墙头摔下来,右腕处多了一条剑痕,血喷在墙灰上。
他落地时还没死,蜷在碎瓦里,一声没吭出来。
苏媚儿回头。
“你看,我不动手,也有人护你。”
秦晓峰没应声。
他忽然向前一步,声音提高,朝墙外说:
“都听清楚。今晚烟雨楼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尸首留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要密账,亲自来取。”
墙外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接着脚步声散开,但没全退。
秦晓峰蹲下,从刘太监腰间撕下半块沾了血的腰牌。
他回身,把腰牌扔给沈清辞。
“收着。”
沈清辞没接。
腰牌落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她低头看一眼。
“我要这干什么?”
“明天有人来认尸。没有腰牌,他们不认。”
秦晓峰说完,自己走回灵堂。
苏媚儿靠在门边,红衣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飘。
“你不怕我今晚就杀了你?”
秦晓峰没回头。
他跪到牌位前,抓起地上一把湿香灰。
“你舍不得。”
他声音很淡,像说雨停不停一样。
苏媚儿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起来,越笑越响,最后弯下腰,指着秦晓峰的背。
“有意思。秦晓峰,你比这破楼有意思多了。”
她转身往雨后的夜雾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外面那些狗,我今晚替你清掉一半。剩下的,你自己养。”
红影一晃。
人已经不在门边。
只留一个湿脚印,半个带血的鞋印,印在门槛外。
灵堂前慢慢静下来。
风从缺口灌进来,把白幡吹得贴住房梁。
秦晓峰把香灰撒在案上。
牌位还是歪的。
他伸手,这次摆正了。
沈清辞还站在院子里。
剑已经归鞘。
她看着门口的血、墙下的尸体、地上一截断弦。
过了很久。
“你真要跟魔门换?”
秦晓峰没答。
他解开孝服最上面一颗扣子。
白布湿透,贴着锁骨。
他低头,从袖中摸出半枚铜钱,放在牌位下面。
“我要的是朝廷。”
他说得很轻,像只说给牌位听。
沈清辞转过了身。
“疯子。”
她走了。
剑穗在夜风里摇。
院外,远远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又没了。
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满院血水上,亮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