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半夜开始落,到天亮也没停。
灵堂的白幡吸饱了水,挂在梁下,一动不动。
堂前两排白蜡烛烧得歪歪斜斜,烛油顺着铜架往下流,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
秦晓峰跪在蒲团上,孝服前摆湿了大半,头发散下来几缕,黏在额角。他头低着,肩塌着,整个人像被雨泡软了。
外头有脚步声。
很密。
靴底踩过水洼,吧唧吧唧响。
“烟雨楼的人,都死绝了?”
一声尖细嗓子从雨里扎进来。
灵堂门被从外踹开,两扇黑漆木门撞在墙上,各弹一下。风雨卷进来,白幡一阵乱摆,三四根白蜡烛当场灭了。
一个圆领青袍的太监跨过门槛,后头跟着六个黑帽灰衣的番子,手里全提着刀。刀鞘上滴水,一路滴到灵位前。
太监姓刘,脸上抹了粉,被雨水冲出几条白道,看着像墙皮脱了。他先没看秦晓峰,仰头扫一眼灵堂中央的牌位。
“楼主走得急。”
他慢慢走上前,突然抬脚,朝牌位一踹。
黑漆木牌从供案翻下去,在砖地上磕了两下,滚到秦晓峰膝盖边。牌上“秦讳守忠”四个金字沾了灰,又沾了水。
秦晓峰没动。
他的手指缩在宽袖里,看不见。
“账呢?”刘太监蹲下来,伸手抓他后脑的头发,往上一扯。秦晓峰脸被抬起来,眼眶通红,鼻头也是红的,眼水混着雨水,整张脸湿淋淋。
“大人……大人饶命……”
他声音发抖,身子也抖,膝盖在蒲团上磨,整个上半身都往地上缩。
刘太监笑了,松手,朝身后一挥手:“搜。”
六个番子四散开。
供案被掀翻,白布扯烂,酒碗摔在柱脚,碎成几片。香炉滚到门槛边,炉灰扑了一地,被风吹得满堂都是。
一个番子踢翻灵堂东侧的纸人,纸人倒在雨里,很快烂成一团白浆。
秦晓峰还在磕头。
一下。
两下。
额角撞在青砖上,闷响。
刘太监踢了踢他的肩,鞋底沾着香灰,在他孝服上留了半个灰印。
“世子,别磕了。把漕运密账交出来,咱家留你条活路,往后这烟雨楼,还给你留把扫地的椅子。”
秦晓峰哭着往前爬了半步,脸几乎贴住地面。
“账……账不在我……”
“在哪儿?”
“在……”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被哭腔噎住。
刘太监不耐烦,一脚踩在他后颈,把他的脸压在地上,香灰扑进他嘴里鼻子里。
“大声点。”
灵堂角落里。
沈清辞抱剑站在白布之后。
白衣下摆也被风吹湿,贴在小腿边。她没动,连眼神都没往秦晓峰那边多偏一寸。
外头雨势更大。
屋檐水像一道帘子,整片往下砸,把院里的石阶冲得发白。
秦晓峰被踩得咳嗽。他一张嘴,香灰和雨水就呛进喉咙,像条离了水的鱼,身子一抽一抽。
刘太监松开脚,蹲下,手探向他衣领,要把他提起来。
“敬酒不吃——”
就在那只手碰到孝服领口的一瞬间。
秦晓峰眼底极冷。
不是慢慢冷。
是一下子全冻住,像冬天山溪底突然翻上来的石头。
袖中一滑。
一柄袖剑贴着手腕出来,剑身细窄,泛着一层淡蓝。
他没有起身,没有蓄势。
就着跪姿,反手一划。
剑尖从刘太监左颈侧切入,横过咽喉,到右耳下一寸。
快。
快得只听见雨声里多了一丝布帛割裂的细响。
刘太监眼珠子猛地睁大。
他还在蹲着,手还伸在半空。
喉咙断口先是一道白线。
过了半息。
血才涌出来。
秦晓峰已经站起来了。
孝服前襟全是灰,额角磨破,血珠混在雨水里往脸颊滚。他没擦。
刘太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水葫芦漏了。
他伸手去捂脖子,指缝间血水冒出来,浇在灵堂青砖上,顺着砖缝,一直流到被踹翻的牌位边,把“秦讳守忠”四个字浸成红的。
他身子后仰,倒进门槛外的雨地里。
雨砸在伤口上,把血冲得满石阶都是。
六个番子全都顿住。
有两个刀还举着,人却停在那里,像被雨隔住了。
秦晓峰一脚跨出门。
孝服下摆拖在血水里。
他往前走。
番子里头有人先动,刀从右上方斜劈下来。
秦晓峰侧身,刀贴着鼻尖落空。
他左掌拍在刀背上,把刀震得斜插入地。那番子虎口一麻,人往前栽。
秦晓峰没看他,袖剑再出,刺进右后方一人小腹。
剑身不深,刚刚没入三寸。
他抽剑,那人没倒,先是弓背,然后像被抽了骨头,斜着撞在灵堂门框上。门框凹进去一块,木屑飞出来,沾在湿地上。
第三人想跑。
秦晓峰左脚一勾,将地上一只破香炉带起来,踢飞出去,正砸在那人后脑。
香炉裂成两半,滚进雨里。
那人扑倒在石阶上,脸磕在阶角,牙断了两颗,混着血水滚出来。
剩下三人同时围上来。
三把刀架成半圈。
秦晓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门槛。
他身子一矮,从中间那个裆下钻过去,反手用剑柄猛砸其后腰。
那人痛叫一声,往前跪倒,额头磕在灵位案脚,案脚崩了一块。
左右两刀追到。
秦晓峰抓住左后方一人手腕,往右一扭。
刀转向,砍进右后方那人肩膀。
刀锋入肉,卡在骨头上。
被砍的番子张着嘴叫不出来,血从肩头喷出来,溅在秦晓峰右眼下方。
他没眨眼。
趁伤者刀脱手,他反手一送,袖剑捅进扭腕那人肋下。
那人往后退,脚跟踩碎供案边一只青瓷酒盏,碎瓷嵌进靴底。
最后一个早扔了刀,正往院门爬。
秦晓峰没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番子刀。
雨淋在刀面上,把血冲淡了,像一层薄红。
他上前两步,刀柄朝前,横抽出去,砸中那人后腿弯。
那人摔进积水里,脸朝下,爬起来又滑,像被雨黏在地上。
秦晓峰慢慢走过去。
孝服全湿,贴在身上。
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成一条线。
他伸出左手,抓住那人后领,往上一提。
再往下一按。
脸磕在青石地上。
闷响。
地上漫开一小摊血,又被雨冲散。
满院只剩雨声。
灵堂里白幡还在摆。
供案翻着,牌位浸血,香灰和雨水搅在一起,从门槛一直流到院中。
沈清辞从白布后面走出来。
剑还在怀里。
她停在门槛内,离血水只有半尺。
“杀够了?”
声音很淡,像从雨缝里漏出来的。
秦晓峰没回身。
他把袖剑收回袖中,剑槽里的血滴下来,在脚边落成三滴。
“把牌位捡起来。”
他说。
沈清辞没动。
雨把她的白衣下摆打湿了一片。
“自己捡。”
她转身走了。
白影隐进后堂。
天阴得发黑。
秦晓峰慢慢走回灵堂。
他弯腰,把浸了血的牌位从地上捡起。
牌面很滑。
他撩起孝服一角,把牌上的血和灰擦掉,擦回“秦讳守忠”四个字。
然后他把牌位放回案上。
供案是歪的。
他拿右肩顶了一下,没顶正。
他不再管。
外头雨势渐小。
石板路面上,刘太监的尸体横在阶下,一只手还捂着脖子,雨水从他手背漫过去,洗得苍白。
秦晓峰站在灵堂中央,脸上一半香灰,一半血痕。
他低下头,对着牌位,磕了一个头。
额角旧伤又裂开一点,血丝渗出来,和雨水混着。
很慢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