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威亚断裂的那一刻(反派暗涌)
书名:心脏为你停摆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608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第十章:威亚断裂的那一刻(反派暗涌)

横店的夜戏通常从黄昏开始。袁雨橙那天下午两点就到了片场,坐在化妆间里让人铺粉底。今天这场戏是整部剧难度最高的一场动作戏,她的角色要从二楼平台追凶,失足坠落,在空中完成转身落在垫子上。动作指导讲了三遍走位,她每个落点都记得,可她今天不在状态。确切说,从早上起来就在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夜里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叶文卓发来的那句“那我等你”,下面一片空白,她没回,他也没再发。她给他留了一个空档,被江成宇团队发来的通告单填满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叶文卓说这周末又过不去了。只好一直拖着,拖到化妆间灯光亮起来,拖到工作人员喊她上台,拖到那根威亚绑到她的腰侧。

威亚师傅姓王,五十多岁,黑瘦,话不多。他帮她扣好安全带,拉了拉绳子确认松紧,低声说:“袁老师,今天风大,你上去别急着做动作,等我信号。”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钢架。钢丝绳从架上垂下来,灯下反着一层冷光。她深吸一口气,让人把她升了上去。平台离地三米多。从高处往下看,片场灯光铺了一地,工作人员像蚂蚁在下面移动。几台摄影机对着她,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和副导演说着什么。风确实大,吹得头发和戏服下摆一起翻飞。她握了握拳,等信号。

可今天总觉得不太对。威亚绑在腰侧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说不清是松是紧,只是觉得位置有些偏移,腰扣那一块压得比往常靠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腰带扣被戏服下摆遮了大半,看不太清楚。扣环边缘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像是蹭过油脂或者别的东西留下的痕迹。她皱了下眉,又觉得可能是光线问题。想叫一声师傅重新检查,导演已经在下面喊“准备”,两个字短促有力,紧接着动作指导倒数:“三,二,一。”

袁雨橙收回视线,按排好的走位向后仰身,准备在坠落中完成转身。可她身体刚倾斜,腰侧安全带猛地滑了一下。不是松脱,是像有人突然把支撑她重量的那根线剪断了一半。身体在瞬间失去平衡,来不及调整,她从三米高的位置直直摔了下去。风声从耳边灌过去,后背和左侧肩胛骨撞上地面的闷响,然后后脑勺磕在硬物上的剧痛。那种痛像一柄铁锤从里面往外砸,砸在颅骨内侧,迅速蔓延到整个头部每一个角落。

她听到有人喊“停”,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水。她睁开眼,模糊的天花板在旋转,灯光碎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斑。有人蹲在身边,有人喊她名字,听不清楚。左肩完全使不上力,一动就疼得倒吸凉气。头也在疼,无数细针从太阳穴往里扎。她张嘴想说句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雨橙,别动,别乱动,救护车马上就到。”低而急,带着刻意压住的镇定。她微微侧头,从模糊视野里辨认出那张脸,轮廓深邃,眉眼精致,嘴角微微抿着,是江成宇。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没有这部戏的戏份吗?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剧痛随即涌上来把它淹了。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想。

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有人握着她的手,温度偏高,干燥温热,和叶文卓那双向来凉得不像话的手完全不一样。救护车里的灯光刺眼又晃动,她眯眼看着车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还欠他一句“对不起,这周又去不了了。”

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时听到张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很急,像刚跑过来,气息没喘匀。然后被推进急诊,医生围上来检查瞳孔反应,听呼吸音,安排CT和X光。整个过程像被放慢了,又像被加速到失帧,只记得自己被人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滑过去,每一盏都白得刺眼。

再次清醒时已经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了。左肩被固定住,整条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太阳穴附近有一小块被剪掉头发的地方,摸上去有些刺痛。她试着动了动左手,牵扯性的疼痛从肩窝传出来。护士在旁边调整输液管,看到她在动,说:“袁老师别乱动,左肩锁骨骨裂,左臂至少固定四周。头上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这几天多休息。”

袁雨橙没有回答。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像砂纸。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薄薄一条,像刀片划开的。过了一会儿张姐推开病房门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端着一杯水。“你吓死我了,”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点发哑,“威亚怎么会突然松了?我让人去查了。”

“查到了吗?”

“还在查。师傅说扣子可能是老化松脱,钢丝没断。”

袁雨橙没有说话。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苍白的脸,缠着纱布的额头,左手吊在胸前,像一尊被随意放置的瓷偶。她想起坠落前低头看到的那一眼,扣环边缘那一点反光。也许真是光线问题,也许不是。她没说出来。张姐递水的时候她注意到对方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像在用力压着什么。张姐向来手稳,今天有点抖。

“江成宇呢?”她问。

张姐顿了一下。“他还在楼下。说等你好一点再上来。”

“他怎么会在片场?”

张姐沉默了一瞬。“品牌方安排的探班。说是正好在附近拍广告,顺路过来看看。”那个“正好”和“顺路”连在一起,听起来像提前写好的稿子。袁雨橙没有追问,但心里有一个角落微微收紧。她记得威亚扣子那种不正常的松动感,像被人提前拧开过再虚虚合上。不知道这个怀疑从何而来,只是硬邦邦卡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还有那个反光,油脂或者润滑油一类的东西,威亚扣环上不该有那种痕迹。

张姐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她拿起枕头边的手机。锁屏界面上有一条通知,来自叶文卓。语音,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她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没有点开。不知道怎么听,现在状态太差了,能想象自己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会绷不住。可她必须回一句,否则他会一直等。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拍戏有点累,先睡了。晚安。”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侧过头,让那半边没被纱布缠住的脸贴着枕头。

一年前她见过叶文卓发病的样子。那天在北京,他们约好去听一场室内乐,出门前他突然靠在玄关墙壁上,脸色灰白,手按着左胸,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打了急救电话,在等车的十几分钟里蹲在他旁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说没事的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他勉强抬眼看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之后她才知道他的心脏问题比他自己说的严重得多,医生嘱咐过不能劳累,不能受剧烈情绪刺激,不能熬夜,不能长途奔波。他从来不拿这个跟她抱怨,可她知道。她知道他每一次深夜给她发语音之前都吃了药,知道他那句“我等你”说出口之前一定先确认过自己心跳稳不稳。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看到她缠着纱布的样子,不能让他半夜坐飞机赶过来。她只能瞒着,等到这阵子过去,等到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再联系他。

她点开那条语音。叶文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今天北京下雨了,我录了一段雨声给你。你那边收工了记得早点休息。”然后那几秒钟的雨声,淅淅沥沥的,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一点底噪。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等你。”三个字,很短,像一把极轻的钥匙,落在她胸口最软的位置上。她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关了手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很小的形状。没哭出声,但知道自己哭了。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纱布边缘,濡湿了一小块。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在心里说叶文卓你别等了。可也没敢把那句话说出口。

过了大约半小时,江成宇出现在病房门口。衬衫袖口卷着,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额前头发微微凌乱,看起来像从片场直接赶过来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雨橙,”他站在病床边,把花放在窗台上,“你吓死我了。还好医生说没有大碍,好好养就行。”

“你怎么还在?”袁雨橙没有看他,声音很平。

“我放心不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片场那边我让人去查了,扣子老化松动导致的,不是人为。你别乱想。”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太规律,像是下意识动作。袁雨橙注意到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在这个话题上任何一个停顿都足够让人多想。她没有接话。他的语气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是已经排练过一遍,可那个停顿又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犹豫。她只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人为”四个字,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那个硬邦邦的怀疑又长了一层壳。

“我累了,想睡会儿。”

江成宇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叶文卓那边,他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担心。要不要我帮你通知他?”

袁雨橙抬眼看他。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走廊灯光里,半个在病房暗处,表情看不太清楚。“不用,”她说,“我自己会跟他说。”

江成宇点头,关上门走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她看着那扇门,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像救护车上划过的那排天花板灯一样白。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假的,她不会跟叶文卓说的。可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江成宇知道叶文卓。她知道他们互相知道对方存在,可江成宇刚才说“他要是知道了”,那个语气不像在提一个陌生人,也不像在提一个普通朋友。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一直在等着提这个名字。

她想起一个月前在品牌活动现场,江成宇站在她旁边接受群访,有记者问他对合作演员怎么看,他笑着说“都很专业”,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特别欣赏雨橙对表演的专注”。那天晚上叶文卓发消息问她活动顺不顺利,她回了一句还好,然后叶文卓过了几分钟才回她三个字:“他看你。”她当时没追问,只当是叶文卓多心。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他看你”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当时不觉得硌,走了很远才磨出疼来。

袁雨橙躺在床上,左肩的疼痛隔一会儿就涌上来一波,不剧烈,钝钝的,像有人一下一下往骨头缝里塞棉花。头上的伤口也在跳着疼。她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威亚师傅被叫走的那几分钟,钢架下面那个戴鸭舌帽的场务,扣环边缘可疑的反光,江成宇“正好”在附近拍广告,“顺路”来探班,然后是那句太流畅的“不是人为”,还有那个让他露出马脚的停顿。她没有任何证据,一根钢丝一把钳子一个指纹都没有。可她拍戏八年,见过道具出问题,见过灯光砸下来,见过威亚卡在半空,没有一次是这样,扣子被人动过之后又虚虚合上,等你靠上去的那一下才彻底松开。那个手劲太准了,准到像有人算过她起跳的角度和重心偏移的时间。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刮,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反复几次。她想起片场那个戴鸭舌帽的人,脸没看清,只记得他站在钢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威亚的扣环,然后转身走了。当时她以为是正常巡检,没有在意。现在所有细节都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退潮后一颗颗露出尖角。可她把它们压了回去,现在没有力气追究,也没有证据追究。只能等张姐那边的调查结果,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窗外的雨声停了。北京那边,叶文卓坐在琴房窗边,看着窗玻璃上爬满细密的雨痕。他刚把那一段雨声发给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她回了一句:“今天拍戏有点累,先睡了。晚安。”他盯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摩挲手机边缘,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已经听不清了。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的,没有乱。他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那个数字让他想起她的生日。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简短,疏淡,像她每次累极了之后敷衍所有人和所有事的语气。可他就是知道不对。她的“晚安”从来没有发得这么早,从来没有只有一行字。他想拨过去问一句,拇指已经悬在屏幕上方了,又收了回来。如果她真的累了,他不该吵她。如果她没累只是不想说,他问了也是为难她。他把手机扣回膝盖上,继续数心跳。数到六十三下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

他的心跳稳稳的,可他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胸口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不疼,但那个印子消不掉。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雨变小了,直到窗玻璃上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只有眼底的光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再发消息。他知道她会睡,他希望她真的睡了。

病房里袁雨橙没有睡。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束百合放在窗台上,白色花瓣在暗处泛着一点柔光。花香很淡,飘过来的时候几乎闻不到。她偏过头去看那束花,白色百合,包装纸是浅绿色的,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她突然觉得这个搭配眼熟,想了片刻才记起来,上个月品牌活动现场的桌花就是白色百合配浅绿包装纸,银灰色丝带。一模一样。江成宇连花都是让品牌方准备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肋骨下方有一阵疼,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气的。

她没再想下去。闭上了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遮住下巴。头还在疼,肩还在疼,可她知道今晚可以睡着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天亮之后她要自己查。查扣环上的痕迹,查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查江成宇的通告单到底是谁发的。如果那个人能进片场动威亚,就说明有人给了他权限,而能在剧组拿到这个权限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她要把这五个人一个一个想清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着不动,百合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袁雨橙翻了个身,用右手把枕头拍松了一点,把脸埋进去。睫毛还是湿的,她没有擦。呼吸慢慢匀了下来,痛感还在,但被睡意一层层裹住,像沙埋水,慢慢沉下去。

她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一年前在北京那间琴房里,叶文卓坐在钢琴前面弹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右手在键盘上游走,左手按着低音区,弹到某个和弦的时候他停下来,转头看她一眼,说这段是写给你的,还没写完。她说那你写完了一定要第一个弹给我听。他说好。然后他把手放回琴键上,继续弹。那个没写完的曲子后来她再没听他弹过,也没问过。她总以为时间还够,总以为下周能过去看他,总以为下一周,再下一周。现在她躺在这里,左肩骨裂,头上七针,离他一千多公里,连一条语音都不敢听全。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三个字,没有声音。然后她睡着了。窗台上的百合花静静立着,银灰色丝带垂下来,在夜风最后一次拂过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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