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坐床沿上。腿翘着。手剥花生。花生壳搁茶几上,堆了一小堆。张燕坐对面,手里攥个杯子,杯子里没水。嘴里发苦,中午吃的那口咸菜还在舌根底下搁着。她拿舌尖顶了一下上颚。涩的。
“你再拖,人就跑了。东村那家,两层楼,搞铝合金的。人家爹妈托我两回了。两回。我说这边还没利索,人家说能等。花生你吃不。”
张燕没吱声。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底有圈水垢,白唧唧的。她拿指甲抠,抠不掉。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不是电动车,是风吹翻了谁家窗台上的塑料盆。盆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她没往外看。
“我说了再等等。”
“等啥。”王媒婆手指一捏,花生壳裂了,仁丢嘴里,嚼了。茶几上那堆壳又高了点。“等他晓得你就没路了。你看你这脸色。去年比今年好,前年比去年好。女人家就这样,一年不如一年。你不趁早给自己找条道,等啥呢。等这墙皮子掉光了你才走。你倒是倒口水。”
张燕站起来,没倒水,走窗边去。外头是那堵墙,墙皮掉了一块,露里头的青砖。她盯那青砖看,手指在窗台上摁了一下。窗台上有灰,指头沾了一层,白的。她搓了一下,灰掉了。搓完手指还在窗台上摁着。忘了拿开。
“你那个证,就一张纸。结了就不能离?你跟他睡,跟东村那家睡,有啥两样。都是睡。多睡一个少睡一个,你能亏啥。你长得又不磕碜,你这号的,放东村那边,人家抢着要。东村那边我手里还有两家,一家搞铝合金,一家开小卖部。开小卖部那家媳妇死了两年,人老实,但小卖部没铝合金来钱。你自己算。”
外头有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一声。张燕往外看,车早骑远了,看不着了,光听见喇叭又响一声,拐弯了。
“你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脚肿得跟发面似的,一个月两千八。两千八能干啥,还不够你弟买个车轮子。但是你年轻,你长得好,这就是本钱。本钱你不用,你站柜台站到脚肿,站到站不动,人家照样撵你。你趁本钱还在,把自己安顿好了,往后谁也不敢给你脸子看。跟谁睡不是睡,跟李磊睡,你还得帮他还饥荒,还得住这厕所串味的屋,还得看你妈翻你包的脸色。跟东村那家睡,人家帮你还饥荒。你自个说是不是。你看你这杯子,空的,说半天了你还是不倒水。”
王媒婆又剥了颗花生,这回仁是瘪的,她瞅一眼,扔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是先前扔的壳,瘪仁落最上头,滚一下,不动了。
“他对我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对你好能还饥荒。对你好能叫你妈不翻你包。我跟你说个实底,女人家这辈子就那么几年好光景,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拖一天,本钱就亏一天。跟一个人睡跟两个人睡,说穿了都是过日子。过日子靠啥,靠钱。你跟李磊有啥钱,你跟东村那家,人家有铝合金。铝合金是啥,是钱。你妈一听铝合金就笑眯了。你弟那车你还不知道,还拉饥荒呢。你妈说这边一了,东村那边能帮衬。你爹没吭声,你家的事你又不是不晓得,你爹啥时候吭过声。铝合金比你那两千八强,比你站柜台强,比你那杯子强。”
张燕走回来,坐下,拿起杯子,还是空的,她瞅一眼杯底,搁下了。拿起茶几上那颗花生仁,就是王媒婆搁茶几上那颗,她捏了一下,没捏碎。手指上有汗,花生仁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她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得都对。铝合金是好。钱是好。东村那家条件是好。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她把花生仁搁回茶几上。搁在花生壳堆旁边。没放进去。
“但是你让我扔下他。我扔不下。他欠的钱还没还完。他下班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洗都洗不掉。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这时候我走了,他一辈子就完了。你可以说我没出息。我就是扔不下。”
张燕抬起头,看着王媒婆。
“你跟东村那边说。别等了。”
王媒婆站起来,拍手上的花生衣,走厨房门口,往里瞅一眼。灶台上搁着晌午没刷的锅,锅底有一层干面汤,咧成一块一块的。她又走回来。
“你这话说得轻巧。你不趁着现在还有人抢,把自己安顿好了,往后你靠啥?靠墙上掉下来的灰?”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他要是肯,我就跟他慢慢还。他要是不肯,那就我一个人还。”
王媒婆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把茶几上那颗花生仁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咸的。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东村那边我帮你说。你记着,我是做媒的,我不是做慈善的。你不去,自有别人去。我亏不了啥。你亏不亏,你自个知道。”
她走门口,换鞋。鞋跟踩鞋帮,蹬两下才蹬进去。站起来,把鞋帮往上拽一下。门开了。楼道里灯亮了。她走出去,鞋跟磕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往下掉。这回二楼没停。
张燕坐在床沿上。把茶几上那撮花生壳拢了拢,拢进掌心里,丢进垃圾桶。花生壳粘在掌心上,她搓了两下才搓掉。她站起来,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冲到杯子里,满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牙根酸了一下。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外头那堵墙,青砖,灰。墙上贴张租房广告,角翘着。她盯那张广告,盯了好久。然后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水是凉的。牙根还酸着。
她回来以后站走廊里,没进屋。后背靠墙。走廊里灯灭了,她没跺脚,就站暗处。楼上有人炒菜,锅铲刮铁锅,刺啦刺啦。油烟味从楼道里飘下来。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