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预想中快。火堆烧了一夜,只剩一摊灰,灰里压着一点温。她睁开眼,庙门外的光还是青的。半边身子僵得发麻,她没敢动,怕惊醒怀里的孩子。
男孩还睡着,脸贴着旧棉袄,呼吸匀匀的。她低头看他,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压好被角。
老人站在门口,正把药箱带子重新系紧。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醒了就走吧。"
她爬起来。脚底的冻疮踩在地上,疼。她没吭声。她把男孩裹好,背在背上,绕了两道,怕半路掉下去。
走到庙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火堆、瓦片、半塌的墙角,她睡过的地方。庙里很静。
她转过身,跟上去。
城门兵靠在门柱上打盹。她贴着墙根快步过去。出城时脚下一停,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立在身后,灰影子,三年了,没出过城。
她没有多留。背着男孩,往城外走。
雨后的官道,泥泞陷脚。她走得慢。老人走在前面,步子也不快,像在等她。背上,男孩又睡了,呼吸热烘烘地贴着后颈。
太阳升起来,把路晒干了一截。她走了很久,没停。
"姐。"
"嗯。"
"去哪儿?"
"去一个家。"她说,"有院子,有地方住。"
"有粥吗?"
"有。"她说,"有米,粥稠。"
男孩"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姐,往后,是不是不用再要饭了?"
她走了一段,没答。又走了几步,才说:"嗯。"
约莫过了四天,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高起来,挂着昨夜的水。她抬头,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散在半坡上,十几户人家,土墙青瓦,炊烟几缕。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个人,见了老人,喊一声:"药翁回来啦。"
老人应了一声,也没停。
那人看见她,看见她背上的娃,愣了一下:"哟,药翁这是……"
"捡的。"老人说,"带回来养。"
她低着头,跟着走。走了两步,她忽然觉得,"带回来养"这几个字,像一块烫石头,掉进心口。烫,又沉。她紧了紧背上的男孩。
村子最后头,篱笆墙,木门虚掩。老人推开门。她站在门口,先看见一片绿。
院子翻过土,一垄一垄的,垄上冒了嫩芽,齐齐的,绿绿的。她认不得是什么,只觉得那绿新鲜,像能活。
"药草。"老人说,"不值钱,但养人。"
她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想碰一碰,又缩回来,怕碰坏了。叶尖挂着一粒水珠。
"进来烧火。"老人说,"灶膛里有米,熬粥。"
她走进灶屋,蹲在灶膛前,愣住了。她没烧过这种灶。抓了把干草搓了搓,打火折子点了半天,"腾"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吓了她一跳。
"稳着些。"老人在门口说,"火大了,粥糊。"
她压了压火,火苗伏下来,稳稳舔着锅底。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瘦,颧骨突着,眼睛却亮。
淘米,下锅,拿长勺搅。破庙里她熬过粥,水多米少,要搅很久才像一碗粥。这锅粥米多,稠。她搅着,鼻尖有点酸,没有揉。
粥熬好。她先盛一碗,吹凉,端进屋。
男孩醒着,坐在床边,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放碗。
"慢些。"她说。
"稠。"男孩喝了半碗,忽然抬头,"姐,这粥,好稠。咱以前吃的,像水。"
她没说话。她把剩下的粥吹凉,看着他喝完,才端了自己的碗,蹲到药地边,慢慢地喝。风从山上来,吹过药苗。粥还烫,她喝得很慢,一口,又一口,像怕喝完了,就没有了。
喝完,她蹲在那儿,很久没动。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个地方,她想留下。
傍晚,来了一位阿婆。
阿婆挎着篮子,隔着篱笆喊:"药翁,老远闻着粥香。"
老人没应。阿婆看见了蹲在药地边的她:"哟,这是你带回来的娃?"
"收留的。"老人说。
阿婆打量她一阵,从篮里摸出半块面饼,递过来:"丫头,拿着。"
她没接,先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没说话,也没摇头。她接过来:"谢谢。"
阿婆笑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是个能过日子的,看得出来。"
夜里,老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件青布衣裳。旧了,洗得泛白,但干净。
"换上试试。"老人说,"洗过了。"
她接过来,换上,大了一些,卷了卷袖子,正好。她站在油灯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年了,没有一件这样干净、属于自己的衣裳。
老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老虎,青布缝的,胖胖的,眼睛是两颗小石子缝的。
"给娃。"老人说。
她接了,看了看布老虎,又看了看老人。男孩在庙里冷的时候,抱的是她塞的一团破布。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咳。"老人摆摆手,进了屋。
夜里,她把男孩哄睡。男孩抱着布老虎,睡得很香。她摸出那方帕子。
帕子旧了,边角磨起了毛。帕角绣着一个字,褪了色,针脚歪歪扭扭。她一直不认得这个字。但她知道,它很重要。
她拿着帕子,走到老人房门口,敲了敲门。
"爷爷。"她说,"我想问个字。"
老人正坐在灯下,捻着一根草,抬头。她把帕子摊平,放在桌上。
老人放下手里的草,拿起帕子,对着灯,看了很久。指头在帕上描了描。
"洛。"他说。
"'洛'字。姓氏的那个洛。"老人放下帕子,"帕角绣了这个字。是有人给娃缝的记号,怕娃丢了,找不着家。"
她站着,没说话。三年前那个雪夜,襁褓里的男孩,冻得嘴唇发紫。她把帕子一起裹着,抱回来。她不知道这字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那孩子来处唯一的凭据。
"这娃,姓洛?"
老人说,"应当是穷人家给孩子留的记号,就图长大了好认回门。"
"……好。"
她把帕子收回来,叠好,放回怀里。
"他该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
"名字,你起。"老人说,"你养了他三年,你起。"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她没念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不识字。"她说,"你替我想想。"
老人看着她,捻了捻那根草,说:"叫他浮生吧。浮生若梦。盼他这一生,平平稳稳,像做一场梦,一直做到头,不醒,也不苦。"
"洛浮生。"她念了一遍,"洛,浮生。"
"嗯。你呢?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有名字。"她说,"没人给过。他们叫我,叫喂,叫叫花子,叫小杂种。"
屋里静下来。灯苗跳了跳,又落下去。
老人沉默了一阵,说:"你养了那娃三年,把他喂大了,不容易。你该有个名字。"
她没说话。
"叫'红尘'吧。"老人说,"红尘有眼,浮生如梦。你从那人间的烟火里活了过来,往后,也在红尘里过日子。"
洛红尘。
她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怕配不上。"她说。
"你先活着。"老人说,"活下来了,就配得上。你弟弟姓洛,你也姓洛。一个姓,一家人。"
"一家人。"她低声念了一遍,"嗯,一家人。"
"那,还不谢我一声?"老人说。
"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刚谢过了。"
"那是谢衣裳,谢布老虎。这名字,是另一回事。"
"谢谢。"
"咳。"老人摆摆手,"去睡吧。明早还要熬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灯影里,老人捻草的手停了。他的头微微偏着,看向一个方向。院子外,村外,很远的西南。
她没问。合上门,走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坐起来,透过门缝看。
月光下,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灰扑扑的,像路边随手捡来的。但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下,又一下,像擦一件宝贝。
她认得那块石头。破庙墙角蹲着的那块。她搬过。
老人擦完了,对着月光照了照,抬起头,望向村外西南方的山影,望了很久。
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夜风里散了半句。她只听清了几个字:"该回去了。"
她愣住。谁要回去,回哪里去?村里没有别的人家,山那边,也没有人家。
她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老人没再说话,把石头收进怀里,进了屋。
她躺回去,那句话留在心里,很久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粥香叫醒的。
老人蹲在药地里,用手侍弄那些药苗。晨光落在他背上,弯着腰,像一棵老树。
"爷爷。"她喊。
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
她走进灶屋,盛粥。先端一碗到床前。男孩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她,喊了一声:"姐。"
"吃饭了。"
"嗯。"
"粥,稠的。"
男孩坐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他喝得很认真,像完成一件大事。
"姐。"他喝完,忽然问,"这里,往后就是咱家吗?"
"嗯。"她说,"往后,就是咱家。"
"可是阿婆说,这是药翁爷爷的家。"
"药翁爷爷的家,就是咱家。"她说,"爷爷收留了咱们。"
男孩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老虎,又抬头:"那,有家了是不是能有名字了?"
"当然啦,你叫洛浮生,浮生若梦。你这一生,定会平平稳稳,像做了一场美梦。"
"那你呢?"男孩问,"你叫什么?"
"我?"她站直了,看着窗外的药地,"我叫洛红尘。"
"洛红尘。"男孩跟着念了一遍,笑了,"好。那往后,我叫你,红尘姐。"
她愣住。那一刻,她很想哭,忍住了。
"好。"她说,"往后,你叫我红尘姐。"
"红尘姐。"
"嗯。"
男孩笑了,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片药地。晨光里,嫩芽挂着露珠,老人的背影伏在药地间。她摸了摸怀里的帕子。
洛。洛红尘。洛浮生。
"一家人。"她轻声说。
她回到灶台边,又舀了一碗粥,慢慢喝。粥还烫,她吹了吹,抬头看天。天很蓝,比破庙的天蓝得多。
她忽然觉得,日子可以过下去了。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动了动,新叶沙沙响,像在替谁应一声。
今日分享:我没有被谁好好爱过,所以有人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以为遇到了对的人,这个世界不真诚的人太多了,我每次真诚的付出,都换回了一堆的教训。我不明白为什么真诚总会被辜负,每一次的付出,都像投入无底洞的石子,没有回应,只剩下满心的希望与疲惫,你说我们不合适,我会遇到更好的人,其实我明白,是你遇到了比我更好的人。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山田宗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