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是不能再住了。
那东西既然摸回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当天下午,谢珩做了决定——带沈昭昭回廷尉寺。
马车在廷尉寺后巷停下时,正值换班,院里来来往往全是捕快。
众目睽睽之下,谢珩掀帘下车,又极自然地回身,把车里的沈昭昭扶了下来。
满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马三炮张大了嘴,手里的卷宗啪嗒掉地上。两个正在练刀的捕快,刀都差点劈到自己脚面。
他们家谢大人是谁?玄京第一冷面阎王,年方二十四,官居廷尉卿,平日里别说扶人,连个笑模样都欠奉,多少名门贵女递帖子,连他衣角都摸不着。
如今,他扶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下车,还顺手替她挡了下门框?!
“大、大人……”马三炮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舌头,“这位是?”
“沈昭昭。”谢珩言简意赅,“摘内脏案,她协查。安排在西跨院,离我值房近些。”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她的话,便是我的话。谁有异议,来找我。”
满院子捕快齐刷刷打了个寒噤,再没人敢多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位一步登天的沈姑娘。
等人走远了,院里才敢炸锅。
“我没看错吧?大人方才……是不是笑了?”
“大人还亲手扶她下车!我进寺五年,没见大人正眼瞧过谁!”
马三炮摸着圆滚滚的下巴,一脸高深莫测:“都把嘴给我闭严实喽。这位沈姑娘,来头小不了,往后谁也不许怠慢。去去去,都干活!”
西跨院里,到底还是有不服的。
管档房的老捕头周满,干了三十年,素来倚老卖老。听说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要碰卷宗,当场把一摞旧案卷宗往案上一墩。
“沈姑娘是吧?”他不阴不阳地开口,“廷尉寺的案卷,可不是话本子,认字么?看得懂么?老朽这里有三宗悬案,你要真有本事,说出个子丑寅卯,老朽亲自给你沏茶。”
这是下马威。那三宗案子,搁在档房三年,多少老手都摸不着头绪。
凌霜刚要发作,沈昭昭却笑着按下他,慢悠悠踱到案前,随手翻了起来。
她翻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周满在旁边抱着胳膊,就等着看她出丑。
一炷香还没到,沈昭昭合上了卷宗。
“第一宗,卖油的刘氏,三月前死在家中,房门反锁,被当成自尽。”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宗,更夫赵四,两月前溺在自家水缸。第三宗,绣娘阿桃,一月前,吊在房梁。”
周满冷笑:“然后呢?三宗案子,死法各异,相隔大半个城,能有什么干系?”
“死法是不一样。”沈昭昭抬眸,“可他们死前三天,都做过同一件事。”
她把三份供词并排摊开,指尖一点。
“刘氏死前,去城西‘福缘香烛铺’买过一包还愿香。赵四出事前,在同一家铺子打过半斤灯油。阿桃死前,也去过那儿,买的是一对送终的白蜡。”
满屋一静。
“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死前都去过同一家香烛铺。”沈昭昭淡淡道,“周捕头,你管了三十年案卷,会觉得这是巧合?”
周满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慌忙抓过三份供词,逐字看去,越看,额上的汗越多。
这三处细节,散落在三份厚厚的供词里,谁也没往一处想过。竟被她一炷香就揪了出来!
“我……”周满张了张嘴,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方才的倨傲荡然无存,“是老朽……眼拙。”
满院子捕快,看沈昭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谢珩立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昭昭没理会众人的神色,她心里装着摘内脏案,径直走到存放近期案卷的架前,一份份抽出来比对。翻着翻着,她动作忽然一顿。
最底下,压着第四份卷宗。
她抽出来,展开。那是一份已经写好的验尸文书,死者姓名、年岁、住址、死因,一应俱全,连收殓的落款都盖好了印。
沈昭昭的目光,落在落款的日期上。
然后,她瞳孔微微一缩。
那份文书上写的死亡日期——
是明天。
她心里一沉,又往后翻了几页。这一翻,指尖愈发凉。
不止这一份。架子最底层,整整齐齐压着七份预先写就的验尸文书,姓名、年岁、住址各不相同,死亡日期,却分别排着接下来的七天,一天一个。
像一张早就排好的、索命的名册。
而名册上的第一个人,住址那一栏写着——破柳巷,正是今晨货郎出事的那条巷子。
也就是说,这张名册,昨夜就已经躺进了档房。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比廷尉寺、比死者自己,都更早知道,谁会在哪一天死。
一个还活着的人,他的验尸卷宗,却已经工工整整,提前躺在了廷尉寺的档房里,仿佛有人早就知道,他会在今夜死去。
沈昭昭捏着那份卷宗,缓缓抬眼,看向廊下的谢珩。
“阿珩。”她声音很轻,却让满屋子的人都莫名一寒,“你们廷尉寺里……是不是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