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难得的安宁,没维持到晌午。
义庄的破木门被人拍得震天响,一个胖乎乎的捕快带着两个差役,连滚带爬冲进来,官帽都歪了。
“谢大人!出、出大事了!”
来人是城西捕头马三炮,平日里插科打诨,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此刻却面无人色。
他冲进偏房,一眼看见谢珩身边坐着个捧着果子啃的姑娘,愣了一下,也顾不上问,带着哭腔禀报。
“城南破柳巷,又、又没了一个!跟前几回一模一样,肚子……肚子空了!弟兄们不敢动,特意来请大人!”
马三炮抹了把汗,声音发飘:“那死人脸上还挂着笑,弟兄们只看一眼,腿肚子就直转筋,谁也不敢上前。”
谢珩刚压下毒,脸色仍有些苍白。凌霜立刻拦在前头。
“大人毒伤未愈,不能动。”
“可那人命——”马三炮急得直跺脚。
“摘内脏案,已经是第六条。”谢珩撑着桌沿起身,声音冷静,却在站起的一瞬,极轻地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沈昭昭。
“你歇着。”她把最后一颗果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手,“我去。”
“不行。”谢珩与凌霜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当我是犯人,怕我跑了?”沈昭昭挑眉,看向谢珩,“还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镇不住那东西?”
谢珩盯着她,眸色复杂。他确实有顾虑——她来历不明,放她单独涉险,无异于纵虎。可他更清楚,这案子的凶手,寻常捕快根本对付不了。
“我跟你去。”他最终道。
“你这身子——”
“凌霜,备车。”谢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远远跟着,不近身。”
破柳巷离义庄不远,是条死巷。一行人到时,巷口已经围了几圈百姓,却没一个敢靠近,个个面色惊恐,窃窃私语。
沈昭昭拨开人群走进去,只看了一眼现场,眸光就沉了。
死者是个中年货郎,仰躺在墙根,双目圆睁。最瘆人的是,他脸上竟凝固着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不像惨死,倒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让他欢喜欲狂的东西。
他的腹部,被齐齐剖开,五脏不翼而飞,断口平整。
马三炮壮着胆子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就绿了,捂着嘴直起腰。
“沈、沈姑娘,您离这么近,不瘆得慌么?”
“瘆?”沈昭昭摸出一根银针,探进死者口鼻,又挑起他指甲缝里一点东西,凑到鼻尖轻嗅,“死人不会害人,害他的东西,才瘆人。”
银针针尖,泛起一线乌青。
她眸光一沉。死者指甲里,嵌着一点极细的黑色花粉,和瓷瓶中那片黑片,气息同源。
“死前,他闻过、也碰过那东西。”她低声自语,“是被引过来的,不是路过。”
“是自己走进来的。”沈昭昭蹲下身,忽然开口。
马三炮一愣:“啊?”
“你看地上的脚印。”她指着潮湿的泥地,“只有死者一个人的,进来的步子很稳,没有挣扎,没有被拖拽。他是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这条死巷,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笑着,自己剖开了自己。”
围观百姓“嗡”地炸开,吓得连连后退。马三炮喉咙发干:“好、好端端一个人,为啥要自己……”
“因为他被迷了心窍。”沈昭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墙面,“有东西让他看见了最想要的,趁他神魂颠倒,取了他的五脏。”
她沿着墙根,一寸寸看过去。忽然,她停住了。
斑驳的青砖墙上,印着一串湿漉漉的黑色手印。
那手印很小,五指俱全,分明是个两三岁孩童的大小。它从地面开始,一个叠着一个,一路往上,爬到墙顶,又消失在巷外。
一个能取走成年壮汉内脏的东西,却长着一双婴孩的手。
凌寒只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就全立了起来。
沈昭昭蹲在那串手印前,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极轻地嗅了嗅。下一瞬,她脸色微变,霍然起身。
“这手印上的气,和义庄那具空腹尸、和瓷瓶里的黑片,一模一样。”
谢珩心头一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昭昭缓缓转头,望向义庄的方向,一字一句,“这东西取完货郎的内脏,没有往别处去。”
“它顺着这条路,回去了。”
“回……回哪儿?”马三炮声音都劈了。
沈昭昭与谢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义庄。
那座停满尸首、昨夜刚被控尸铃光顾过的义庄。
“它一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沈昭昭眯起眼。
谢珩当机立断:“马三炮,封锁破柳巷,尸首送去义庄,今夜之事,不许惊动百姓。”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沈昭昭脸上,“凌霜,多带一倍人手,回义庄。”
“大人是要……”
“她不是说,那东西会回去么。”谢珩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声音冷得像冰,“那我们,就给它留好门。”
沈昭昭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也好,省得我满世界找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