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毕竟身边躺着个来历成谜、张口就要抱抱、还能一眼看穿他奇毒的姑娘。可她身上那缕阴气太安神,他绷了十余年的神经一松,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反倒是沈昭昭,后半夜出了事。
天快亮时,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渡气、吞毒、镇尸、逼毒,连着折腾了一整夜,她这具刚还魂的肉身,到底是被掏空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窗外的鸡鸣都隔着一层水。
“唔……”
她撑着想起身,指尖刚碰到床沿,整个人便眼前一黑,软软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轻响,惊动了外间的人。
凌霜第一个冲进来,正看见她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大人!她这是邪术反噬!”他眼神一厉,“属下就说她来路不正,这是要——”
“退下。”
谢珩已经起身,两步到了跟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放回榻上。他动作很快,指腹却极稳地搭上了她的腕脉。
他被这奇毒缠了十余年,太医院的藏书翻了个遍,于医理一道,早不输寻常御医。
三指搭上去的刹那,谢珩的眉,一点点蹙了起来。
第一缕脉搏,虚浮、微弱,是这具身体的,亏空得厉害,倒还在常理之中。
可就在这缕脉搏底下,还沉着另一道。
那一道跳得极慢,极稳,位置也不对——不在腕间,倒像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隔着血肉,隔着魂魄,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像深潭底的暗流。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道脉搏?
谢珩屏住呼吸,指尖又往下沉了半分。
他原以为,她是灵力透支、油尽灯枯。可探得越深,他越是心惊。那第二道脉搏非但没有衰竭,反而正源源不断地、极缓慢地,往这具亏空的身体里输送着什么,像在替她一寸寸重新扎下根来。
她不是要死。
她是……在“活过来”。
“大人?”凌寒压低声音,“她怎么样?”
谢珩没立刻答。他盯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眸色翻涌,半晌,才缓缓收回手。
“无事。”他声音低沉,“去熬一碗温补的药粥,再拿些能填肚子的来。她是脱力,不是中邪。”
凌霜将信将疑,却还是领命退下。
屋里静下来。沈昭昭一直昏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见谢珩坐在榻边,一手持卷,另一手,却还虚虚搭在她腕上。
“醒了?”他抬眸,目光沉沉,“说说吧,两道脉搏,是怎么回事。”
沈昭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懒洋洋翻了个身。
“什么两道脉搏,谢大人摸错了吧。”
“我从医十年,不会摸错。”谢珩寸步不让,“一道是这具身子的,另一道,在你魂魄深处。沈昭昭,寻常人,可没有这东西。”
被他一语道破,她反倒不慌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半真半假地叹气:“我自小身子就和旁人不同,遇见个会点门道的先生,说我魂比别人沉,命硬,死不了。怎么,这也要被谢大人当成邪祟抓起来?”
谢珩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那张没正形的脸上,看出点别的来。
可她滴水不漏。
最终,他收回目光,没再追问,只把那碗温好的药粥递过去。
“先吃东西。”
沈昭昭也不客气,接过来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肚子里有了热乎气,脸色总算缓了过来。
她垂着眼,心里却明镜似的。
那第二道脉搏,哪里是什么命硬。那是她这缕酆泉残魂,落进这具身子时,与藏在命格深处的一点东西,缠到了一处。那东西温润、古老,此刻还沉睡着,连她都没能完全看清。
不是喜脉,却与“生”有关。
她阖上眼,神识往体内沉了沉。
那道第二脉搏盘踞的地方,浮着一团极淡的光,温润、柔和,像一颗还没破壳的种子。她的神魂刚一靠近,那光便亲昵地颤了颤,一缕精纯暖流反哺回来,把她透支的经络熨帖得舒舒服服。
沈昭昭心头微动。
这东西认得她。或者说,它等的,本就是她。
只是那光被一层厚重的封印裹着,她如今神魂残缺,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察觉,它与归墟、与她丢失的过去,都缠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先欠着。”她在心里对那团光说,“等我把这烂摊子收拾明白,再来会你。”
此事干系重大,在没弄明白之前,谁都不能说,谢珩也不行。
她正想着,身侧的谢珩忽然又伸出手。
他没说话,只是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眉心。
就在相触的一瞬——
那道沉在最深处的第二脉搏,忽然轻轻“撞”了他指尖一下。
像有个极小极小的东西,隔着她的血肉,怯生生地,回握了他一回。
谢珩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指节都绷紧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这般荒唐的感觉。仿佛他触到的,不是一个人的眉心,而是某段他自己都不记得的、遥远得没有尽头的岁月。
沈昭昭抬眼,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荡,歪了歪头。
“阿珩,你脸怎么红了?”
“……光线问题。”谢珩别过脸,耳根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