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毒,比沈昭昭预想的还要费神。
她让凌霜按住谢珩双肩,凌寒掌灯,自己则将一排银针,飞快扎进他胸前几处大穴。每落一针,谢珩眉心就拧紧一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按住了,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松手。”
话音未落,最后一根银针落下。
谢珩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滋滋”地冒起黑烟,青砖被蚀出几个细小的坑,一股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凌寒脸色煞白:“这、这血怎么是活的!”
那滩黑血在青砖上蠕动了两下,竟缓缓聚成一只极小的、漆黑的手,五指俱全,逆着地面往床沿爬,想要重新钻回谢珩身体里。
“哪跑。”沈昭昭指尖一点磷火落下,那只黑手“滋啦”一声烧成一缕黑烟,扭曲着发出细小的尖啸,散了个干净。
“这毒有灵性,知道往回躲。”她眉头没松,“他被这东西缠了,少说十年。”
“毒在啃他的血气。”沈昭昭掌心贴上他后背,缓缓渡入阴气,“我先把浮在表层的逼出来,深处的,得慢慢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珩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那口堵在心口的黑气,被生生逼退了半寸。
他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漆黑,深不见底,刚从昏迷里挣出来,便已淬满了戒备。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了沈昭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声音沙哑却锐利。
“你是谁。这里是何处。”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一个字是废话。这是常年办案、把审讯刻进骨子里的人。
凌霜刚要开口,沈昭昭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她任由他扣着,半点不慌,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上下打量他。
“醒啦?”她笑眯眯的,“你中毒坠进乱坟坡,是我把你捡回来的。算起来,你还欠我一条命,一个吻,外加半只烧鸡。”
谢珩:“……”
凌霜凌寒:“……”
谢珩盯着她,眸色沉沉:“我为何从未见过你。你接近我,图什么。”
“昨夜乱坟坡,三十一个京营的人,非要你的命。”她不答反问,指尖在床头轻轻一点,“谢大人就不好奇,是谁这么想你死?你我既然有同一个仇家,凑到一处,不是顺理成章?”
谢珩眸色更深。她连“京营”二字都知道,要么是敌,要么——当真全程在场。
“你的路数,我闻所未闻。”他仍在试探。
“我不会武功。”她答得坦然,“可我会的,比武功管用。”
“图你——”沈昭昭拖长了调子,在他越来越冷的眼神里,忽然张开双臂,理直气壮,“图你抱抱我。”
满屋子死寂。
凌霜的刀“当啷”一声差点没拿住。凌寒张大了嘴,灯都忘了举。
他们家大人是什么人?玄京人人谈之色变的冷面阎王,廷尉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廷尉卿,多少凶徒被他看一眼就腿软。这姑娘,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跟大人要抱抱?
谢珩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答案,冷峻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一丝错愕,扣着她手腕的手都松了松。
“……你说什么。”
“我说,阿珩,抱抱。”
那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沈昭昭自己都顿了一下。阿珩。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叫得这么顺口,仿佛在舌尖上,已经辗转过千千万万遍。
谢珩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两个字,陌生,却又熟得让他心口猝然一缩,像有什么尘封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叩了一下。
他本想推开她。可就在她欺近的刹那,奇事发生了——那深入骨髓、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日夜啃噬着他的剧痛,竟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身上一缕极淡的阴气,顺着相触的肌肤渗进来,所过之处,那些躁动的黑气,竟乖乖蛰伏下来,如同臣子见了君。
谢珩不动声色地试了试内息。
这一探,他心头剧震。缠了他十余年、每隔数日就要发作一次、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奇毒,此刻竟被压得服服帖帖,连带这些年一到阴雨天就钝痛不止的经络,都松快了不少。
他面上不显,扣在她腰侧的手,却到底没再推开。
谢珩眸色微动,到了嘴边的拒绝,鬼使神差地,没说出口。
沈昭昭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还蹭了蹭。
“唔,”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果然,抱着你,我这魂都稳当了。”
谢珩浑身僵硬,两只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耳根却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悄悄泛了点热。
他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一脸餍足的少女,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昭抬起头,冲他弯眼一笑,凑到他耳边,气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身上这毒,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
谢珩瞳孔,骤然一缩。
这毒的来历,他瞒得滴水不漏,连太医院都只当是寻常顽疾。她一个刚从乱坟岗爬出来的姑娘,怎么会一眼看穿,还敢说,只有她能解?
他还想再问,怀里的人却已经闭上了眼,懒洋洋地丢下最后一句。
“睡吧阿珩,有我在,那些脏东西,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