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什么！”
凌霜一步跨进房门，正看见她把手按在大人胸口，刀“唰”地又出鞘半寸。
“救他。”沈昭昭头也不抬。
“救人需要掀衣？需要在乱坟岗嘴对嘴？”凌霜字字如刀，“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趁大人昏迷，吸他阳气的邪祟？”
沈昭昭终于抬眼看他，被气笑了。
“吸他阳气？”她指了指谢珩心口那张黑网，“就他现在这副样子，一身归墟的毒，寻常邪祟躲都来不及，谁吸谁倒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这毒，要往外拔，得有一味极阴的药引。巧了，你家外头停尸房里，就有现成的。”
“不行。”凌霜想都没想，横刀拦在门前，“死者为大，不许你动义庄的尸首。更不许你拿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往大人身上用。”
沈昭昭抱着胳膊，斜眼看他。
“你们廷尉寺查了半个月的摘内脏案，连凶手是人是鬼都没摸清，已经没了五条人命，眼看就要出第六条。”她轻笑一声，“我现在能从尸首上找出线索，你跟我说，不许动？”
凌霜被噎了一下，仍不肯让：“官府查案，自有章法，用不着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来路不明？”她打断他，一字一句，“我若当真来路不明，昨夜那三十一个京营死士，就不会一个不剩躺在乱坟坡。你们家大人，也早成了一捧灰。”
凌霜语塞。这话，他们兄妹无法反驳。毕竟摸进义庄时，院外那片新翻的湿土底下埋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有数。
“歪门邪道？”沈昭昭挑眉，“行啊，那你跟我来，看清楚了再决定，拦不拦我。”
一行人重回停尸房。
她在那具被她符镇住的尸首旁站定，伸手，“唰”地掀开了盖尸白布。
凌寒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别过脸去。饶是见惯了凶案的凌霜，瞳孔也骤然一缩。
那尸首的腹腔，是空的。
从胸口到小腹，被人齐齐整整地剖开，又缝了回去。肚子里空空如也，心肝脾肺肾，一样不剩，瘪下去一大片。最瘆人的，是那两排肋骨——根根完好，断口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极细极密的牙齿，一点点啃开、又原样摆了回去。
“这、这是……”凌霜声音发紧。
“摘内脏案。”沈昭昭淡淡接上，“城西这半个月，连丢了五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廷尉寺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半条街，对吧？”
凌霜死死盯着那张青紫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第三个失踪的，卖炊饼的孙大。我们找了他整整七天。”
七天，活不见人。如今人找到了，却躺在义庄停尸架上，被掏空了五脏，还能坐起来。
沈昭昭戴上向老吴头要来的粗布手套，指尖沿着那道剖开又缝上的口子，缓缓划过。
“死了至少六天，被取走内脏，却是昨夜的事。”她淡淡道，“先把人养着，养到五脏阴气养纯了，再一次性取走。你们凑近闻，缝口里有股甜腥气，那是祟物涎水的味道。”
凌霜俯身一闻，果然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混在腐臭里，寻常人根本辨不出来。他办了十年案，自诩眼光毒辣，此刻却头一回觉得，自己那点本事，在这姑娘面前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现在明白了？”沈昭昭蹲下身，“我要的药引，是他身上一缕还没散尽的阴煞，不是他的尸身。倒是取走他内脏的那个东西——”
她话音一顿，俯身凑近那排整齐的肋骨。
肋骨最深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东西。
她捏起银针，极轻极准地，把那东西挑了出来，托在指尖，凑到灯下。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薄片。乍看像一瓣花，边缘却长着细密的绒毛，还在极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蠕动，像条缩成一团的虫。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从它身上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那黑片像是听懂了人话，原本缓缓蠕动的绒毛猛地炸开，“嗖”地从银针上弹起，化作一道黑光，直扑离得最近的凌寒面门！
“小心！”凌霜刀光一闪去斩，刀锋却径直穿过那东西，像斩在一缕烟上。
眼看黑片就要贴上凌寒的眼，一只苍白的手斜里探出，两指，稳稳夹住了它。
是沈昭昭。
她指间阴气流转，那东西在指缝里疯狂扭动，发出极细的、像婴儿啼哭似的尖啸，听得人牙根发酸。她面不改色，另一只手摸出小瓷瓶，将它封了进去，瓶口一道符纹亮起，尖啸声这才闷闷地断绝。
灯火“噗”地矮了一截，满屋温度骤降。
凌寒后背爬满冷汗，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这、这是什么？”
沈昭昭盯着那片东西，眼底没什么温度。
“祟物身上掉下来的碎末。”她缓缓道，“啃开肋骨、取走活人的内脏，拿去养它。你们家大人体内的毒，和它，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脏东西。”
她指尖一捻，那片黑物无声化做一缕黑烟，被她收进随身的小瓷瓶。
“阳间的刀，杀不了它。”她站起身，一字一句，“而这东西，已经在玄京城底下，扎根了。”
凌霜握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他第一次，正眼去看这个看似娇弱、满身泥血的姑娘。
“……你到底，是谁？”
“一个能救你们主子的人。”沈昭昭把瓷瓶收好，越过他往偏房走，丢下一句，“看紧了，别再拦我。再耽误，神仙来了都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