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没慌,反倒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她提着那盏绿幽幽的引魂灯,缓步走进停尸房。灯影一晃,满屋盖着白布的尸首,在墙上投出一个个僵直的人影。
那具坐起的尸首,背对着她,脖子以一种活人绝做不到的角度,一寸寸往后拧。白布滑落,露出半张青紫的脸,嘴角僵硬地往上咧着,像是被人用线提着。
“咔……咔咔……”
它的关节里,发出干涩的脆响。
沈昭昭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叮铃——叮铃——”,是铃铛,一下一下,从义庄院墙外头飘进来。每一响,那具尸首的动作就跟着顿一下,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控尸铃。”她淡淡道,“多少年了,还有人玩这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两指并拢,朝那尸首眉心虚空一点,唇间飞快念了半句什么。
那尸首像是被激怒了,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猛地从停尸架上弹起。十根指甲暴长寸许,乌黑发青,带着一股腐臭,朝她面门狠狠抓来!
阴风扑面,换个人早吓得瘫在地上。沈昭昭却站着没动,直到那双鬼爪离她咽喉只剩三寸,才抬手,轻飘飘按上它的额头。
“安分点。”
她掌心阴气一吐,尸首浑身剧烈抽搐,关节咔咔作响,像有无数条虫在皮肉底下乱窜。院外的铃铛声陡然急促,叮铃叮铃响成一片,摇铃的人显然在拼了命地催动。
一人一尸,隔着三尺远,僵在原地,较上了劲。
沈昭昭眸光一冷,反手一张黄符,“啪”地拍上它额头。
“叮——”
院外铃声凄厉地拉长一声,随即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颈,戛然而止。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摇铃之人被符力反噬,受了不轻的内伤。
尸首失了牵引,直挺挺倒回停尸架,暴长的指甲一点点缩回去,再不动了。
“跑得倒快。”沈昭昭朝院墙方向瞥了一眼,没去追。她刚还魂,不宜离那男人太远。
“躲在墙外摇铃,算什么本事。”她瞥了眼院墙方向,慢悠悠道,“出来吧,跟了一路,腿不酸么。”
墙外没动静。
下一刻,两道黑影却从屋顶破瓦而入,刀光直取她面门!
“邪祟!放开我家大人!”
来的是一男一女,皆着夜行衣,动作极快,配合得天衣无缝。男子刀沉,封她退路;女子剑巧,直点她持灯的手腕,显然是要先废了她的“法器”。
沈昭昭侧身让过剑锋,引魂灯在指尖转了个圈,一滴灯油都没洒。
“凌霜,凌寒。”她不紧不慢地报出两个名字,“廷尉寺暗卫,一冰一火,使刀的那个是哥哥,使剑的是妹妹。我说得,可对?”
两人齐齐一顿,攻势随之一滞。
“你俩左袖里子,都绣着半截玄色云纹,那是廷尉暗卫才有的记号。”她侧身让过凌霜横刀,气都不喘一口,“还有你这刀背上,三道旧缺口,是三年前缉那只画皮祟时崩的。这些,还要我一条条往下说么?”
凌霜心头大震。那三道缺口的来历,档案里都没记全,她一个外人,如何得知?
“你怎么知道——”凌寒剑眉倒竖。
“你们主子告诉我的。”沈昭昭信口胡诌,眼皮都没抬,“准确说,是他身上的伤告诉我的。能让你们两个一等一的高手急成这样、半夜闯进乱葬岗边上的义庄,全玄京找不出第二个人。”
凌霜刀锋一沉,冷声道:“既知我家大人身份,还不滚开。你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动手脚?”沈昭昭被气笑了,“我要是想害他,你们在外头那片林子里绕到天亮,也摸不进这道门。”
凌霜凌寒同时色变。
他们这才惊觉,自己二人明明循着主子的暗记追到了义庄墙外,却在那片不过几十步宽的小林子里,来来回回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怎么走都回到原地。方才若不是这姑娘开口,他们怕是要一直绕到鸡叫。
鬼打墙。
凌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终于想明白那片林子有多邪门——白茫茫的雾气里,总有个梳着双髻的白纸人,背对着他们在前头引路。他们走快,它便走快;他们停下,它也停下。可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绕回那块刻着“义庄”二字的界石跟前。
他当时只当夜雾迷了路,如今想来,那哪里是雾,分明是一整片挪不动、走不出的坟头阴气。
“你、你在外面布了阵?”凌寒声音发紧。
“随手画的小玩意儿,防野狗,也防蠢货。”沈昭昭提着灯,从两人之间慢悠悠走过,走到偏房门口,才停下,回头,“现在,还要拦我么?”
“再耽搁片刻,你们家大人,就真得抬进这停尸房,跟它们做伴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握刀的手,第一次有了迟疑。
沈昭昭不再理他们,推门进屋。谢珩还裹在被子里,脸色比先前更灰败,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两指搭上他腕脉,眉头一点点蹙起。
随即,她不由分说,一把掀开了他的衣襟。
烛火下,那缕黑气不知何时已蔓延开来,沿着经络,像一张细密的黑色蛛网,正一点一点,往他心口的位置爬去。
离那处最后要穴,只剩不到半寸。
“糟了。”沈昭昭神色第一次沉了下来,“比我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