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一个成年男人,对刚还魂的沈昭昭来说,不算轻松。
她没急着进城。京营的人敢在城外动手,城里指不定还有多少双眼睛。她从原主那点零碎记忆里翻了翻,想起城郊西边,有座荒废多年的义庄。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那片新翻的乱坟。
“都回去吧。”她淡淡道,“今儿辛苦,改日给你们烧点好的。”
黑雾里,无数残魂听话地往土里沉,临了,还齐齐朝她低了低头。
沈昭昭背着谢珩,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往西去。
义庄比她记忆里还要破。两扇木门歪着,门楣上挂着的白纸幡早被风雨泡成了灰黄色,夜风一吹,纸幡“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一下下翻纸。
院里停着七八口薄皮棺材,长明灯搁在屋檐下,豆大一点绿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纸钱灰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木味。
寻常人半夜走到这儿,早吓得掉头就跑。
沈昭昭却松了口气,抬脚踹门。
“有人吗。”
没人应。
她也不客气,背着人径直进了停尸房。屋里两排长架,架上是盖着白布的尸首,脚边各点一盏引魂灯,幽幽地绿着。她把谢珩安置在还算干净的角落,一回头,鼻子先动了。
供桌正中,摆着一碗冷馒头,还有半只烧鸡。
沈昭昭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这具身子饿了不知多少天,腹中空得能跑马。她几步过去,抓起那半只烧鸡就啃,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嘟囔:“死人兄弟,借口吃的,回头加倍还你。”
就在她啃到第二只鸡腿时,身后“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
守庄的老吴头提着盏油灯,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出来。他这义庄平日里八百年没人来,今夜听见动静,只当是野狗刨门。
灯光一抬,照见停尸房中央。
一个满身泥血的姑娘,大马金刀坐在供桌边,怀里抱着半只烧鸡,正冲他咧嘴一笑。她身后两排盖着白布的尸首,幽幽绿火,再往角落——还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大活人。
老吴头手里的油灯“哐当”砸在地上。
“诈、诈尸啦——!”
他连滚带爬去摸墙上的铜锣,要敲锣喊人,“来人啊!尸、尸首成精啦!”
沈昭昭三两口咽下鸡肉,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
那是她方才从杀手身上顺来的,足有五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铛”的一声,银子落在供桌上,转了两圈,稳稳停住。
老吴头举着锣槌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黏在那锭银子上,喉咙“咕咚”滚了一下。
“老爷子。”沈昭昭慢悠悠开口,“我兄弟叫人打伤了,借你这儿歇歇脚,再讨点热水、伤药。这银子,是房钱。”
老吴头咽了口唾沫,锣槌悄没声地放下了,脸上的惊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换成了殷勤。
“哎哟姑娘,你看这事儿闹的!”他弯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不就是间屋子嘛,现成的!热水?我这就烧!伤药?我这儿有上好的金疮药!”
沈昭昭看着他这变脸的功夫,挑了下眉。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阳间阴间,一个道理。
老吴头揣着银子,临了又压着嗓子凑过来。
“姑娘,不是老朽多嘴,这义庄啊,最近邪性得很。”
沈昭昭抬眼:“怎么个邪性法?”
“前前后后,丢了三具尸首了。”老吴头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都是好端端停在架上,第二天一早白布一掀,人没了,连点血迹都不剩。官府来查过两回,查不出名堂,只当是野狗拖的。可野狗拖尸,能把停尸房的门闩,从里头给插上?”
他往那黑黢黢的停尸房瞥了一眼,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姑娘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可千万别出去,啊。”
沈昭昭不置可否,只慢悠悠“嗯”了一声。
丢了三具,连点血迹都不剩。她低头瞥了眼角落里的谢珩,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老吴头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出一间偏房,热水、伤药、一床干净被褥,还额外端来两碗热乎的面。
沈昭昭也没亏待自己,一边吃面,一边给谢珩处理外伤。
剪开被血糊住的官袍,她才看清这一身伤。刀刀都奔着要害去,出手的人是真要他死。更麻烦的是经脉里那缕黑气,虽然被她吞了一口,余下的仍在缓缓游走,像活物一样盘踞着。
她银针落下,暂时封住毒气蔓延的几处大穴,额角也沁出薄汗。
“这毒,难缠。”她低声自语,“一时半会儿,拔不干净。”
谢珩昏睡着,眉头依旧锁得死紧,唇色苍白。烛光下,那道刀疤横在冷硬的脸上,添了几分生人勿近。
沈昭昭看了他两眼,扯过被子,把人一裹,自己则搬了张椅子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折腾了半宿,她也累了。
义庄的夜,静得诡异。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隔壁停尸房里,隐约有什么动静,一下,又一下。
沈昭昭起初没理,只当是老鼠。
直到后半夜,那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是指甲,缓慢地、一下下,刮着木板的声音。
“吱……呀……”
停尸房的门,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沈昭昭骤然睁眼。
借着幽幽绿光,她看见离门最近的那具尸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盖在脸上的白布,一点一点往下滑,露出半张青紫僵硬的脸。
那半张脸的眼皮底下,眼珠,正缓缓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