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碎裂的声音，把一圈杀手都钉在了原地。
那杀手呆呆看着自己软成面条的手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惨叫着往后滚。
“头儿！这女的、这女的不是人！”
为首的头目瞳孔一缩，火把往前一举，照亮了尸堆中央缓缓站起身的少女。
她身上还裹着下葬时的旧衣，沾满湿泥，脸色白得发青。可她站得笔直，垂着眼，神色懒懒散散，像刚睡醒，又像是在看一群蹦跶不了多久的蚂蚱。
她脚边，躺着他们追了半宿、本该断气的谢珩。
“管她是人是鬼。”头目咬牙，钢刀一横，“一起上！剁成肉泥，我看她还怎么诈！”
三十个人，呈合围之势逼了上来。
沈昭昭活动了一下刚有了些力气的手指，心里却清楚。这具身子到底虚，方才那一吞，只够她稳住根基，真要赤手空拳对上三十把刀，讨不了好。
好在，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她弯腰，指尖在湿土里一抹，沾了满指血泥，又在自己掌心飞快划了道口子。
一滴血，落进土里。
“都睡了多少年了。”她声音很轻，被风送出去，飘向一座座鼓起的乱坟包，“起来，活动活动。”
刹那间，整座乱坟坡，静得能听见血滴进土的声音。
然后——
最近的一座坟包，土，动了。
一只惨白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破土而出，死死抠住了地面。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黑压压一片坟包，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
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雾里，一盏接一盏地睁开。
杀手们的腿，当场就软了。
“鬼、鬼……全是鬼啊！”
那头目到底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一刀劈翻爬到脚边的一具残魂，色厉内荏地嘶吼。
“慌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也配吓老子？”他死死盯着尸堆中央的少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报上名来！”
“我？”
沈昭昭偏了偏头，黑雾在她脚边温顺地盘绕，像一群终于归家的兽。她认真想了想，慢条斯理地答他。
“你们要找的人，在我脚下。你们想杀的鬼——”
她抬眸，唇角浅浅一勾。
“是我管的。”
黑雾漫了上来，那些枉死多年的残魂，拖着残破的身躯，一个接一个从土里爬出，却没有一个去碰沈昭昭。它们飘到她面前，层层叠叠，跪了一地，发出嗬嗬的低语，像是在向久别归来的主人，行礼。
沈昭昭抬眼，漆黑的瞳孔里，幽幽燃着一点冷火。
她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百鬼听令。”
“一个，都别放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乱坟坡成了人间炼狱。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刀口舔血的杀手，此刻连刀都握不稳，被一只只惨白的手拽住脚踝，拖进黑雾，拖进裂开的坟土。他们想跑，脚底下却伸出密密麻麻的手，死死缠住，怎么挣都挣不脱。
沈昭昭就站在正中央，衣角都没让血溅上。
她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理了理谢珩被风吹乱的发。
那头目最是机警，眼看不对，一把抄起地上一具尸体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面目狰狞。
“别过来！再过来我烧了这尸毒粉，大家一块儿完蛋！”他色厉内荏地吼，目光乱扫，想找条活路。
沈昭昭抬眼看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没说话。他怀里那具被他当挡箭牌的尸体，却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头目，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你……”头目浑身的血都凉了，“你不是前几天，被我一刀抹了脖子的——”
尸体没答他，只是张开青紫的嘴，狠狠咬上了他的喉咙。
火折子脱手，尸毒粉撒了一地，连火星都没来得及冒。
不过一炷香，乱坟坡重新安静下来。黑雾散尽，三十一个杀手，一个不剩，全被拖进了土里。新翻的湿泥平平整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昭昭从头目陷下去的地方，弯腰捡起一块腰牌。
错金云纹，京营制式。她指尖在背面一摸，摸到一个极浅的、被人刻意磨花的暗记。
她眯了眯眼，把牌子收进袖中。
就在这时，地上的谢珩，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陷在半昏半醒之间，只觉得自己像是坠进了阴曹。四下黑雾翻涌，群鬼环伺，而那片阴森的中央，立着个少女，万鬼都向她低头。
酆都的主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双幽冷的眼睛，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像是已经找了很久很久。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她身后铺开一片无边的赤红花海。花海尽头，是一座巍峨得望不到顶的黑色城门，万千鬼魅层层俯首，而她立在最高处，红衣如火，正回眸望过来。
只是这一眼，他紧绷了多年、从未真正安歇过的心口，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甚至荒唐地想，若眼前当真是阴曹地府，那死在她手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念头刚起，他就被自己惊了一下。他与这姑娘，分明素不相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袖。
“别走。”气声几不可闻。
攥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昭昭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攥着她袖子、骨节分明的手，沉默了一瞬。
“……行吧。”她把人往背上一驮，“算我欠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