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的。
沈昭昭两指搭在他颈动脉上,那点跳得断断续续,像一盏随时要灭的灯。她又掀开他眼皮看了一眼,瞳仁已经开始往上散。
三魂七魄,走了一半。
凡人将死,幽都自会遣阴差来锁魂。
她果然“听”见了。
极远的地方,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刮得人骨头发寒。两点惨绿的灯笼光,在乱坟坡尽头幽幽飘着。灯笼底下,立着两团高瘦黑影,戴着尖顶高帽,拖着锁链,半张脸埋在浓雾里,正循着这缕将散的生魂,不紧不慢地走来。
活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可在沈昭昭眼里,那两团黑影清晰得很。
它们,也看见了她。
铁链声猛地一顿。两团高帽黑影像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那两点惨绿灯笼“唰”地矮了半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下去,连锁链都不敢再拖出半点声响。
沈昭昭淡淡扫了一眼,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个人,我要了。”
“回去告诉轮值的,酆泉的旧主还在。这缕魂,谁也不许勾。”
两团黑影伏在地上,抖得像两片秋风里的枯叶,一下下叩首,拖着锁链,一寸寸退进浓雾,再不敢露头。
坡上重新只剩风声。连阴差的差事都敢截,说她蛮横也好,趁火打劫也罢,她不在乎。她看上的人,阎王老子,也别想轻易带走。
“啧。”她皱了下鼻子,“刚捡着,还没捂热乎呢。”
换作旁人,这会儿早该跑路了。三十一个拿刀的,一个半死的,怎么看都是死局。可沈昭昭不一样,她在死人堆里待惯了,别人看见的是煞,她看见的是——一缕正在往外漏的、极好的阳气。
这男人底子干净,阳气足得罕见,偏偏叫那归墟黑气一口口啃着。她若不救,不出半炷香,人就得凉透。
而她这具刚还魂的身子,也正缺一口活气立住根基。
渡气这门法子,说起来并不怎么体面。施术者得把本源阴气,顺着口舌送进将死之人体内,再替他把将散的魂,一点一点按回躯壳。
说白了,就是嘴对嘴。
沈昭昭低头看了眼。乱葬岗,死人堆,一个血葫芦似的男人。
她在幽都端坐了千百年,多少孤魂野鬼跪在她阶下,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如今倒好,头一回救人,竟是在这种地方,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罢了。”她在心里自我安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便宜你了。”
“算你走运。”她低声说,“姐姐我今儿,做件善事。”
她一手按住他后颈,一手捏住他下颌,俯下身去。
乱坟坡的夜风忽然停了。
两片冰凉的唇贴上去的刹那,沈昭昭眉心一跳。一缕极纯的本源阴气,顺着口舌,缓缓渡了进去。
紧接着,她“看”见了。
他体内的经脉像一条条干涸龟裂的河床,那缕黑气就是河床底下渗上来的黑水,所过之处,血肉一寸寸发黑、枯死。黑水最深处,没有底,黑得像一张合拢的嘴。
而那嘴的尽头,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只没有眼白、通体漆黑的眼睛,隔着重重血肉,隔着生死,直直地、冷冷地,看向了她。
沈昭昭后背窜上一层寒意。
她在归墟边上守了千百年,太认得这眼神了。那东西本该被她亲手锁在九重锁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它怎么会,藏在一个活人的身体里?
黑气像是嗅到了生人气,顺着她渡过去的阴气,疯了一样往上攀,要钻进她的神魂,要把她也一起拖进那片黑里。
寻常人这一下,魂魄就得被生生扯散。
沈昭昭却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想吃我?”她在识海里轻轻开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副牙口。”
她不退,反倒将唇贴得更紧,渡出去的阴气猛地一收,像一张倒卷的网,把那缕攀上来的黑气,连带着他经脉里淤积的毒,硬生生吞了一口回来。
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炸开。
疼。像吞了一整块烧红又冻硬的铁。
可那点疼过后,是久违的、灵力归位的充盈。她原本虚浮得像层纸的借尸肉身,被一股暖流一寸寸灌实,连指尖都重新有了力气。
也是这一吞,她触到了他藏在血脉最深处的东西。
无数破碎的画面,顺着那口毒,倒灌进她的识海。
冲天的火光,朱红的宫墙,一个女人压在喉咙里的哭,满地横流的血。还有一道明黄的、贵不可言的紫气,被人用最阴毒的法子,一层层裹进黑气里,死死压着,不见天日。
沈昭昭心头猛地一跳。
紫气,那是龙气,是只该缠在天家骨血里的东西。
一个面上挂着刀疤、在廷尉寺当差的冷面官员,血脉深处,怎么会藏着龙气?
她压下翻涌的疑云,没有声张。这人身上的谜,怕是比他中的毒,还要深。
再看谢珩,他发黑的唇色淡了些,那盏将灭的灯,重新稳住了。
沈昭昭松开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尝到一点铁锈腥,和一丝极淡的、冷到骨子里的甜。
“归墟的毒……”她垂眸看他,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答她。
头顶却破风一响,一柄钢刀裹着风,朝她后颈直直劈下。
“女尸在这儿!她、她在啃谢大人——”
沈昭昭头也没抬。
她抬起手,苍白的五指,轻轻巧巧地,扣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
“咔。”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乱坟坡上,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