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压着竹林,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藏在里头磨牙。
再睁眼时,沈昭昭被压在一堆死人底下。
土是湿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动了动手指,摸到半截冰凉的胳膊,硬得像块泡发的木头。
“……什么地方。”
嗓子哑得厉害,一出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声音。
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了一本翻烂的账,零零碎碎的画面往里砸。朱门高墙,姨娘端着甜汤笑,药下肚时烧穿肠子的疼,一只把她往麻袋里塞的黑手,最后是乱坟坡上,一锹一锹盖下来的土。
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沈昭昭,相府嫡出的小姐,痴傻了十几年。几天前,被人活活扔到了这乱葬岗,断了气。
她还从那点残存的记忆里,翻出了最后一幕。
两个婆子把麻袋往地上一掼,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嘀咕:“姨娘交代了,办干净些,就当这傻子,从没回过相府。”
姨娘。
沈昭昭把这两个字,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够惨的。”她扯了下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气。
她本是幽都酆泉城的主人,管了千百年的鬼。一场大劫,神魂碎得只剩一缕,竟阴差阳错,落进这么个刚凉透的躯壳里。
占了人家的身子,这笔仇,她替原主记下了。
风从坡顶刮下来,夹着男人压低的喝骂。
“仔细搜!那姓谢的中了散功散,又挨了三刀,跑不远!”
“头儿,这一片全是前些天扔的乱葬尸,他能藏哪儿去?”
“活要见人。上头交代了,就算是具尸首,也得补上一刀,烧成灰!”
沈昭昭眼皮微微一掀。
她侧过脸,借着月光,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具“尸体”。
是个极年轻的男人。玄色官袍被血浸透了大半,一张脸却生得极好。眉眼冷硬,唇色发白,左颊一道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平白添了几分凶相。
哪怕昏死着,他眉心也拧成一团,像是连睡都睡得不踏实。
胸口起伏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
还没死透。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乱坟堆上头一晃一晃。沈昭昭没动,借着尸体遮挡,半垂着眼,把来人一个个数了过去。
三十一个。刀上带血,靴底沾泥,都是练家子,却没一个走的是干净路数。
她目光在为首那人腰间一落。那块牌子被衣角遮了大半,可那点错金云纹的形制,她从原主残念里也认得出来——是京营的腰牌。
朝廷养的兵,大半夜在乱坟坡,杀朝廷的官。
这趟浑水,深得很。
她现在这具身子虚得很,站起来都费劲。可她到底是从酆泉城爬出来的。
坡上,一个杀手举着火把走近,一脚踢翻挡路的尸首,骂骂咧咧。
“晦气,这么多死鬼——”
话没说完,他低头,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藏在一具“女尸”半开的眼睑底下,黑沉沉的,没有半分活人刚醒的慌。那眼神淡淡的,倒像是在看一件早就死透了的东西。
杀手后背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鬼、鬼啊——”
他踉跄着往后退,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沈昭昭在心里懒懒叹了口气。
喊什么。她现在,可不就是个“鬼”么。
她埋在湿土里的指尖,轻轻一勾。
那杀手脚下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往上一卷,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摁住,“噗通”一声直挺挺跪进泥里,手里的刀反挑上来,刀尖正好抵住自己的喉咙。
“头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两人冲过来拽,越拽,那影子缠得越紧。火把“噼啪”炸了个火星,一圈人的脸都被照得发青。
沈昭昭依旧躺着,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缓。
刚还魂,灵力只剩个底子,收拾一个是一个,动静闹大了不划算。她垂着眼皮听这群人乱作一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敢在京郊乱坟坡追杀朝廷命官,还要焚尸灭迹。
这男人,得罪的人,来头不小。
她偏过头,又看了眼压在身上的男人。
离得近了才闻见,他身上除了血腥气,还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所过之处,连她这缕残魂都觉得一阵阴冷。
不是寻常的毒。
沈昭昭指尖顿了顿。
她在幽都管了千百年的祟,白祟、青厉、赤煞、黑魃,什么脏东西没见过。可这缕黑气的根,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归墟。
那是连她都要亲手封上九重锁的地方。
“有点意思。”她在心里慢慢说。
一个中了归墟奇毒、又被三十一个死士追杀的男人,偏偏在她还魂的这一夜,直直倒在了她身上。
这要说是巧合,鬼都不信。
坡上头目已经红了眼,一脚踹翻还跪着的手下,扯着嗓子吼。
“装神弄鬼!都给我搜,一寸土都别放过!那女尸方才睁了眼,姓谢的就藏在这一片!”
杂乱的脚步,黑压压朝她这边围了过来。
沈昭昭缓缓阖上眼,把那点仅剩的阴气,悄无声息提到了指尖。
来一个,她放倒一个。
就在这时,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昭昭一顿,伸手探到他鼻下。
一缕温热的气,若有若无,蹭过她的指腹。
她拨开他被血黏在脸上的乱发,借着月色,又看了一遍那张冷硬惨白的脸。
“还活着啊。”她无声地弯了弯眼。
下一秒,她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