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
谢简眉梢凝起,鼻尖溢出一声笑:“一下就哭?”
李时亦怔怔,低下头,开始可怜兮兮地小声辩驳道:“明明忍了几秒才让它流下来的。”
谢简心神一晃,转瞬,用戒尺指了下眼下快要攥住的手心,“抬高。”
该来的终究要来。
李时亦咽了口唾沫。
躲不过的,躲不过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上吧!
李时亦深吸一口气,手心老老实实地摊平,举回原位。颇有几分壮士赴刑场的悲壮。
谢简却还不满意,皱了下眉:“睁眼看着。”
李时亦把脸扭到一边,眼皮合的更死了,一股脑地问了句:“手犯的错为什么眼睛也要承担责任呀?”
谢简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数秒后,他伸手托住李时亦两只手背,对着已经烙出一道浅印的手心接连落了九下。
被责打的位置,铺开一片边界柔和的绯红色,一条条短而清晰的红痕层层叠在一起,部分地方红得略深,泛出淡淡的紫红。
谢简用戒尺头在上面点了点,示意打完了,随后他转过了身,走到书架旁,将戒尺放回尺托上。
“少了多长时间?”
“……”李时亦垂着眼皮,眼珠左右一转,“就,六十分钟。”
谢简模糊“嗯”了声,走到沙发前坐下,平淡地宣判:“今晚你没饭吃了。”紧接着指了指李时亦面前的办公桌:“动笔吧。”
李时亦愣了两秒,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写完也才九点,是有时间吃饭的。”
谢简抬眼看他,嘴角几乎没什么弧度:“我知道。”顿了顿,“罚你的。”
*
李时亦揉着肚子回了房间,洗了澡就往床上一倒,头发都没擦干。
在床上翻来翻去滚了快半个小时,肚子咕咕叫得越来越频繁。
李时亦爬起来,把被子裹成一个大茧,盘腿坐在床中间,盯着手机发呆。
他想给谢简发消息,可胸口那一小块儿地方一直有点莫名的别扭感,不知道发过去点什么好。
方才在书房,谢简陪着李时亦写够一个钟头的字帖,不过给人检查完后,谢简就立马以还有工作处理,起身推着李时亦,把人给赶了出来。
连开口讨食的机会都不想给他呀。
李时亦叹了口气。
删删打打、磨磨唧唧了好半天,最后在键盘上飞速戳戳点点,打出了句——哥哥我睡了,点了发送,然后立刻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背对着门躺下装死。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了。
李时亦没动。他听见谢简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热了羊奶,要不要喝?”
李时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吭声。
谢简也不催他。又站了十来秒,转身往外走。
李时亦耳朵竖着,一听脚步声远了,立马翻身坐起来,音量压得低低的,窝窝囊囊道:“……要喝。”
谢简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没笑,但眼神不是晚上那会儿的冷法了。
“出去喝还是我端进来?”
李时亦磨蹭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踏拉上拖鞋,跟在他后面。
厨房里的羊奶味特别浓郁。
李时亦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到一半,眼睛一直往吧台上那袋夹心吐司上瞟。
谢简擦完桌子洗完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拽出张擦手纸,拉开椅子。
“再牙疼就自己去牙科找医生。”
李时亦惨兮兮地“哦”了一声,乖乖把视线收回来,结果下一秒,谢简就撕了半片吐司递过来。
“就半片,嚼完去刷牙。”
李时亦接得飞快,握到手里后还往谢简胳膊上蹭了一下。谢简没躲,静静等他蜗牛一样地啃完,抬手摸摸他后脑勺:“我还有事,刷完牙先睡。”
咀嚼骤然停住,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李时亦抬眼望他,含糊出声:“一个人睡不着呀。”
刚刚没注意,谢简看起来好像很累了,但大概因为面对着他,所以嘴角还是哄人似地上扬起来,“乖崽,这次结案的时间很赶,理解一下哥哥,好不好?”
李时亦木楞地回了房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是过了后半夜了,谢简一直没回来,他就睡过去了。
翌日,李时亦醒来的时候,喉咙像吞了一把干砂纸。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早上七点十四。
头很重,眼皮也热。
他以为是没睡好,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结果脚刚落地,整个人就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跪下去。
他第一反应是找谢简,结果等他扶着墙走到客厅,家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摆着一碗被防尘罩盖着的,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粥,旁边压着张字条——有事去律所,醒了把粥热了吃。
李时亦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好半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反正就是酸不溜秋的不得劲。
他回房间又躺了一会儿,越躺越觉得不对。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额头发烫,手脚却冰凉。
他下意识就想给谢简打电话,刚拿起手机,昨晚谢简满面倦容、要他多理解的模样骤然浮现在脑海。
结案的时间很赶,不能再添乱了。
而且他又因为没照顾好自己,让自己生病了,谢简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生气就要揍他。
不行不行,他已经这么难受了,不能再在这么难受的基础上再加个疼痛折磨了。
李时亦把手机放下,裹起被子,一直熬到八点多,最后皱着眉自己爬起来,换了衣服,从抽屉里翻出来自己的医保卡,出了门。
他本来只想在楼下社区诊所看看,结果体温量出来快三十九度。
医生当即建议他去医院发热门诊做个血常规。
李时亦也怕自己烧成傻子了,装好收费单,一个人打车到医院,挂号、缴费、抽血,全程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护士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等结果的时候,他缩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脑袋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
周围吵哄哄的,有人哭,有人喊,有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一趟趟过去。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冷,冷得他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直到挂上水之后,他才稍微安稳了一点。
*
谢简是在快中午的时候赶到医院的。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材料。
电话是医院用李时亦的手机打来的,护士说患者发烧快四十度,一个人来的,现在打着点滴睡着了,需要家属过来。
谢简挂断之后合上电脑,跟旁边的助理说了句“家里有急事”,抄起外套就走了。
他到输液室的时候,李时亦已经睡着了。
小小一个人,歪在蓝色塑料椅上,头朝一边偏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了皮,手搭在扶手上,针管贴在手背,透明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掉。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拧开过的水。
谢简站在他面前,没出声,也没动。
他先找到值班医生问了情况。
医生说是流感,本来就容易高烧反复,李时亦体质偏弱,加上昨晚可能没休息好,所以烧得比别人更重些。输液完看退烧情况,如果还烧得厉害,可能要留观。
谢简听完点了点头,回到李时亦身边坐下。
李时亦睡得并不踏实,眉头一直皱着,偶尔会轻轻抽一下气。
谢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李时亦在梦里感觉到了热源,下意识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哥哥”。
谢简眉头一紧,抬手,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
李时亦醒过来的时候,先是闻到了谢简身上的味道,然后才慢慢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谢简肩上,谢简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方的位置,怕他乱动把针头碰了。
李时亦脑子还是糊的,盯着谢简的下巴看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一下慌了。
“我错了。”他的声音又哑又小,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对不起哥哥,我错了,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没睡好,我不是故意熬夜的,就是睡不着,我……我睡不着。”
他说得乱七八糟,眼睛已经有点红了,身体也紧张得微微发僵,像在等一场马上就要落下来的教训。
谢简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李时亦,看他因为高烧而发红的眼睛,看他干到起皮的嘴唇,看他急着认错时那副连呼吸都不稳的样子。
都烧成这样了,还在想他会不会生气。
谢简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松又松不开。
“我并没有生气。”谢简忽然开口。
李时亦愣了。
他以为谢简会冷着脸训他,说他一个人跑医院不告诉他,说他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该认的错全排好了队,只等谢简开口,他就一条一条往外吐。
可谢简没有。
“涉及到你身体的事,你选择对我隐瞒。”谢简松开了手,摸上他的头,“第一个该反思的应该是我。”
“而不是挂着药水还在害怕我会生气的你。”
谢简的声音很轻,挑不出半点责备的语气。
李时亦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
谢简握住他冰凉的手,用保证地态度和他讲:“以后除了游戏,我不会再用那种方式教育你了。”
李时亦立马就惊了。
他只是不想在生病的时候挨收拾而已啊,怎么能再也不收拾他了。
李时亦左看右看,而后往谢简耳边凑了凑,两手抓着谢简的胳膊,轻轻晃晃:“我很坏的,不能不教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