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一行人终于抵达临安。
临安城南的炭桥市场热闹非凡,卖花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之声,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和炒栗子的甜香。
这就是临安,大宋的临安,距离襄阳两千里的临安,歌舞升平的临安。
靖元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的繁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袍子下摆沾满了鄱阳湖的泥沙,靴子上糊着黄石渡的血迹,腰间那把旧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像一块石头掉进了绸缎堆里。
刘靖元先带着一行人去刑部,处理吴仁义的事,刑部官员早已经收到吕文德的奏报,最后议定刘靖元无罪。事情如此顺利,倒是出乎刘靖元的意料,刘靖元感慨义父义母竟有如此大的能量为自己摆平这个大麻烦。
刑部官员听到靖元这个言论,偷偷轻蔑的笑了。
此时的靖元认为是郭靖、黄蓉替他摆平了这件事,后来他才知道并非如此。
“掌教,”木清子策马上前,道,“我们接下来先去兵部递帖子吗?”
靖元点了点头。十个人牵着马,穿过拥挤的街市,向城北的官署区走去。
兵部衙门坐落在御街西侧,灰墙黑瓦,门口站着四个腰刀侍卫,目光倨傲。靖元递上郭靖的亲笔信和襄阳府的公文,侍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扔下一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他们在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靖元站得腿都僵了,才有一个胥吏模样的中年人慢悠悠走出来,打着哈欠说:“侍郎今日身子不适,明日再来。”
靖元压下火气,抱拳道:“敢问押司,郭大侠的信不是应该递给尚书……”
“你这人好生不识趣,适才我已言明,信留下了,侍郎看了自会召见。”胥吏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回去吧回去吧,别在衙门口杵着,挡了贵人轿子的路。”
靖元听罢,想起郭靖和黄蓉的教诲,敢怒不敢言,但眼神已经有了一丝杀意。
“你,你想干什么?”
见到靖元那种眼神,胥吏察觉到靖元的杀气,胆战心惊。
木清子连忙上前拉住靖元的袖子,低声道:“掌教,文先生的话——戒骄戒躁,多听多看。”
刘靖元深吸一口气,只得作罢。
“走。”
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刘靖元一夜没睡,坐在窗边,望着临安的万家灯火,脑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
文天祥的话在耳边回响:“临安不比襄阳,那里不是靠刀说话的地方。”
郭靖的话也在耳边回响:“那些高官重臣们每天想的是升官发财、争权夺利,谁会在乎襄阳的死活?”
他本以为,郭靖的话是气话,是一时意气。现在才知道,那是真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靖元每天都去兵部衙门口等着,从早等到晚。侍郎今天“身子不适”,明天“有要事在身”,后天“出城巡视去了”。胥吏的态度一天比一天不耐烦,最后干脆连门都不让进了,说“没有传唤,闲人免入”。
第五天,靖元转而去找户部尚书马光祖。这个马光祖倒是难得的正常官员,对襄阳来的人客气得很,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连声说“襄阳乃大宋国柱”、“郭兴汉的事就是我的事”。可一提到钱粮,马尚书就苦着脸说“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讲国库空虚、赋税难收、蒙古人在江淮一带烧杀抢掠导致江南税基受损……
靖元听了一个时辰,只总结出一句话:没钱。
第六天,他又去拜访了吏部赵侍郎。赵侍郎比马尚书更直接,看了郭靖的信,叹了口气说:“刘协统,本官跟你说句实话。朝廷现在自顾不暇,贾相公把持朝政,凡是跟钱沾边的事,没有他的点头,谁也不敢动。你回去吧,告诉郭大侠,本官……本官有心无力啊。”
靖元出了吏部大门,站在街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一句俗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七天,靖元已经放弃了指望朝廷。
他开始自己在临安城里转悠,寻找别的办法。他让木清子等人分头打探,看有没有商号愿意赊粮、有没有富户愿意捐款。跑了三天,一无所获。临安的商人们一听“襄阳”二字,不是摇头就是叹气,有人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襄阳迟早守不住,赊给你们粮食,我找谁要钱去?”
靖元听到这话时,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匹木雕小马。
木马的鬃毛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刀痕几乎看不见了。
“襄儿,”他在心里说,“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连自己的国家都不爱呢?”
腊月廿三,小年。
临安城里鞭炮声声,家家户户祭灶王爷。靖元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路过相府附近时,他看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蹲在巷口吃面,一边吃一边大声聊天。
“你说贾相公今年这寿诞,得收多少礼?”
“少说也得三五十万两吧。光咱们采办处经手的,就有三万两银子——江西的瓷器、苏州的绸缎、福建的龙眼干,都是上等货。”
“啧啧,三万两?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你懂什么,那是给相公的寿礼,能跟咱们的月钱比?再说了,这批货又不是相公自己掏钱,下面孝敬的,不拿白不拿。”
靖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巷口,假装在看对面摊子上的年画,耳朵却竖得笔直。
“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后天。腊月廿五,赶在相公寿诞前。到时候直接运进相府后院,有专人清点造册。”
“造册?给谁看?”
“给官家看啊。你当相公稀罕这点东西?这些生辰纲,一大半要转手孝敬宫里的。瞧你这见识!”
靖元心中猛地一跳。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不动声色。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万两!三万两白银!够襄阳守军吃两三个月的!
他回到客栈,把木清子、木华子、木易子三人叫到房间里,关上门,压低声音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三个人面面相觑。
木清子最先反应过来:“掌教,您该不会是想……”
“偷。”靖元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木华子犹豫道:“掌教,那可是相府。朝廷重臣的府邸,守卫森严,咱们……”
“我知道。”靖元的眼睛亮得吓人,“所以不能硬闯,得智取。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偷天换日,把钱财盗走,然后让五湖帮的兄弟假扮官差,把银子送到襄阳,就说是贾相捐赠给襄阳防务的。到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贾似道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钱要回去吧?”
木易子一拍大腿:“妙啊!掌教这头脑,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木清子却皱起了眉头:“掌教,话虽如此,可怎么偷?三万两银子,不是三锭金子。那么多箱子,如何从相府运出来?路上怎么走?出城怎么办?万一被发现了……”
靖元沉默了。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两天,靖元像着了魔一样,整天在相府周围转悠。他画了十几张地图,标注了相府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岗哨、每一处狗洞。他甚至摸清了相府换岗的时间——子时换班,有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大门口只有两个侍卫。
可那又怎样?三万两银子,至少上百个箱子。他就算浑身是手,也不可能在一盏茶工夫里搬走一百个箱子。
他急了。
腊月廿五,生辰纲如期运进相府。靖元远远看着一队马车从侧门鱼贯而入,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两道沟。那沟深得触目惊心,像刀刻在地上一样。
他回到客栈,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头。
“掌教,”木清子端来一碗面,“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靖元没有动。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木清子,你说……我要是蒙面闯进相府,直接抢呢?”
木清子神色大变,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掌教,您说什么?”
“我刀快。一刀一个,二十个侍卫,我二十刀就够了。抢了银子就跑,连夜出城……”
“掌教!”木清子急得声音都变了,“那是贾似道的府邸,不是蒙古兵的营帐!您杀了朝廷命官的护卫,那就是造反!郭大侠也保不住您!到时候别说钱粮,连襄阳的军心都要动摇!”
靖元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地图扫到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那你说怎么办!襄阳等不了!城外几十万人等着吃饭!我在这儿耗了十天了,什么都没办成!我回去怎么跟义父交代!”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木清子、木华子、木易子三人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尤其是木清子,被吓得花枝乱颤,委屈的眼睛泛红。
靖元颓然坐下,把脸埋进掌心。
“对不起。我失态了,不该对你们发火。木清子,你别往心里去。”
木清子望着刘靖元,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替靖元分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忽然,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木清子警觉地按住剑柄:“谁?”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江南的糯意:“屋中坐着的可是全真教的刘掌教?我姓程,是郭夫人派来的。”
靖元一怔,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三十余岁年纪,身穿月白色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她容貌清丽,眉眼间透着一种沉静的、像深潭水一样的温柔。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靖元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却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深秋的月光,淡淡的,凉凉的,却能照亮黑暗。
“你是……”
女子微微一笑,微微欠身:“在下程英。陆家庄旧人,郭夫人的表妹。”
靖元恍然大悟,他听义母黄蓉提起过——程英,桃花岛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性情沉稳,智计过人,曾与表妹陆无双一同行走江湖,后来时常独居江南,偶尔替黄蓉打探消息、传递书信。
“程姨母!”靖元连忙抱拳,“小甥失礼了,快请进。”
程英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地上的地图和桌上的面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靖元:“这是郭夫人的亲笔信。”
靖元展开信,黄蓉的字迹娟秀而有力:“靖元吾儿:闻汝在临安诸事不顺,为娘甚忧。汝天性刚直,行事易急,恐生变故。特遣程英前来相助,凡事宜与程姨母商议,切莫冲动。程英乃吾表妹,智勇双全,汝当以长辈事之。娘字。”
靖元读完信,脸微微发红。他转身向程英深深一揖:“程姨母,小甥愚钝,这些天急躁了。若不是您来,我差点闯下大祸。”
程英伸手扶起他,目光温和如春风:“姨母?我看起来这么老吗?我虽然是郭夫人的表妹,但和神雕大侠杨过以及你的义姊郭芙是兄弟姐妹,你叫我姐姐就好了。”
靖元一听,顿觉尴尬。
“这…长幼有序,您同我姐弟相称,是不是乱了辈分?”
程英的神情带着几分不屑,道:“这又如何?当年杨过大哥和家师也曾以兄弟相称,这世俗的礼虽然重要,但有时也会把人变得呆笨,真是无奈。”
靖元为难了。
“没什么为难的,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是,程英姐姐。”
听罢,程英笑了,一旁的木清子也忍俊不禁。
接着,程英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轻轻按在靖元狂跳的心上,靖元那团堵在胸口的焦躁,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程英坐下来,让靖元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听完后,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程英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靖元,你的计划方向是对的,只是时机不对,方法也不对。偷天换日,关键不在‘偷’,而在‘换’。”
靖元一怔:“姐姐的意思是……”
“你换的不是银子,是局面。”程英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贾似道收生辰纲,是在敛财,也是在立威。他要让天下人看看,连朝廷重臣都要给他送礼。就在昨日,他对外宣称,今年不办寿宴了。”
靖元点头:“我知道,理由是因为没有祥瑞,觉得不吉利。”
程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两颗星:“这就是机会。”
她把靖元等人叫到桌前,压低声音,将计划一一道来。靖元听完,瞪大了眼睛:“百龟环游?姐姐,这……这能成吗?”
程英微微一笑:“我师父在桃花岛上养了几只百年老龟,通人性。我早年学了几手驯龟的小术,虽不能号令百龟,但引几十只龟在河里转圈,还是办得到的。贾似道他既然想要祥瑞,只要他看到‘百龟环游’的异象,一定会大动干戈。大动干戈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制造混乱的机会!”
木清子忍不住问:“制造了混乱之后,怎么处理府中守卫?咱们怎么进去偷银子?”
程英看了靖元一眼:“这就要靠刘掌教了。调虎离山,引蛇出洞——你带着全真弟子去相府正门闹事,不要伤人,但要闹得越大越好。府中最后的守卫必然出来弹压。等他们一出门,你们趁机从后院翻墙进去,搬银子。”
“然后呢?”靖元问。
“然后你们把马车停在相府北面的巷子里,银子搬上车,直接从北门出城。出城时如何应付守卫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们到时便知。出城后,五湖帮的兄弟会假扮成客商接应。银子上了他们的船,沿运河一路北上,直达襄阳。”
靖元站起来,向程英深深一揖:“姐姐神机妙算,靖元佩服!”
木清子却仍有疑虑,摇了摇头,正色道:“且慢。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时间。从搬银子到出城,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如果贾似道提前回来,或者城门提前关闭,那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必须选一个贾似道绝不会提前回来的时机。”
“什么时机?”
程英脸上浮现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他看祥瑞看得最入迷的时候。”
腊月廿八,辰时。
城东运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早起洗衣的妇人们发现,河面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十只乌龟,大的如脸盆,小的如拳头,黑压压一片,绕着河心的一块石头缓缓游动,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百龟环游!是百龟环游!”有人惊呼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临安城。不到半个时辰,贾似道的亲信就飞马来报:“贾相!城东出现祥瑞!百龟环游,天降吉兆!”
贾似道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闻言猛然站起,眼中精光一闪:“当真?”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乌龟还在河里转圈呢!”
贾似道抚掌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快,备轿!不,备马!本相要亲自去看!对了,人多就会乱,为了防止有人趁乱行刺本相,府中加派人手随我同去!”
他一挥手,府中大半护卫随他出府,浩浩荡荡往城东赶去。马蹄声、脚步声、轿夫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嘈杂,渐渐远去。
相府里安静了下来。
但还有守卫——二十名亲兵,守在府中各处要道。
靖元站在相府对面的茶楼二楼,透过窗缝看着府门口的动静。他看见贾似道的轿子远去,看见府门半掩,看见两个亲兵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打哈欠。
“动手。”他对木清子说。
木清子带着两名弟子下了楼,径直走向相府大门。两个亲兵见有人来,正要喝问,木清子已经抢先开口:“请问此处可是贾相府?我们是全真教的,奉掌教之命,给相公送寿礼。”
亲兵一怔,上下打量他们:“全真教?什么寿礼?”
木清子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株老山参,品相极好:“千年老山参,献给相公,祝相公福如东海。”
亲兵对视一眼,一个人说:“贾相外出,你们先回去,待相公归府你们再来吧。”
木清子闻言,道:“相公不在府上?那我们进去等就是了。”
说罢,他迈步就往里走。亲兵伸手拦住:“哎哎哎,你们……”
木清子身侧的木华子轻轻一推,那亲兵就踉跄着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另几个亲兵见状,纷纷拔刀:“敢在相府闹事?全真教要造反不成?”
木清子为了把事闹大,灵机一动顺手巧夺卫兵头子的腰牌,然后转身就跑。
卫兵们一看腰牌没了,按相府规矩要被重罚,又急又气,提着刀就追了出去。
“你几个还愣着干什么,一起跟我追啊,都是吃干饭的废物!”
卫兵头子怒骂手下,带着人追木清子,府门口空了。
靖元从茶楼窗户一跃而下,金雁功施展,身形如风,瞬间掠入相府。他身后,木易子带着剩余的弟子紧随其后。
虽然院内还有四五个人在把守,但是搬银子的动静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们绕开守卫来到后院,那里堆满了生辰纲的箱子。一百多个木箱整齐排列着,上面贴着红纸封条,写着“贾府”“寿礼”等字样。靖元抽出单刀,刀尖一挑,撬开一个箱盖——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这可是三万两白银!
靖元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搬!”
他们早有准备,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将银子一锭一锭往包袱里塞。
十个人动作极快,极轻,像偷粮食的老鼠,像搬家的蚂蚁。
一个时辰后,所有箱子都被搬空了。
“撤。”靖元一声令下。
十个人扛着沉甸甸的包袱,从后院翻墙而出。
这时,靖元想到了什么,径直折回后院。
靖元把箱子盖好,重新贴上封条,从外表看,一切如旧。只是箱子里空荡荡的,连一文钱都没有了。
靖元心想这样也许可以拖延东窗事发的时间。
一切准备就绪。
靖元跳上第一辆马车的车辕,深吸一口气,对车夫说:“走。”
三辆马车鱼贯而出,穿过小巷,抵达北门附近的约定地点。那里也停着三辆马车,车夫是五湖帮的兄弟假扮的。众人将银子装上车,盖上油布,并扎紧绳索,一切就绪后向城门前进。
城门口,守卫正在盘查过往行人。靖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出城——如果守卫要开箱检查,一切都完了。
马车缓缓驶近。守卫头目是个中年军官,一脸横肉,目光锐利。他拦下马车,绕着车转了一圈,目光在油布上停留了片刻。
“车上装的什么?”
靖元跳下车,抱拳道:“回官爷,我们是客商,做布匹生意的。这批货运到嘉兴去卖。”
军官伸手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的麻袋。他拍了拍麻袋,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是程英提前准备好的沙子,放在麻袋最上层,用来掩人耳目。
“沙子?”军官皱了皱眉。
靖元笑道:“布匹怕潮,用沙子压舱底防潮用的。”
随后,靖元靠近军官,悄悄朝他手中塞了二两碎银子。
“官爷,天冷了,您可不能着凉,买壶热酒暖暖身子吧。”
军官默默将银子塞进贴身口袋。
接着,军官随意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破绽后挥了挥手:“走吧。”
靖元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官爷!”他跳上车,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走出百丈远,靖元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城门洞里的守卫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车辕上,闭上了眼睛。
“成了。”
身后,摆脱追兵的木清子策马赶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掌教!三万两!整整三万两!”
靖元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木清子,你可真机灵啊。”
“都是掌教指挥有方!”
“走,回襄阳。”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冻裂的泥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靖元骑在马上,从怀中摸出那匹木雕小马,攥在掌心里。
“义父,义母,”他在心里说,“弟子把钱粮讨回来了。”
“虽然不是朝廷给的,但比朝廷给的还多。”
他笑得很开心。
靖元一行走出数十里后,临安城北门内,那个负责盘查的中年军官快步走进一间暗室,提笔写下一行字,交给一个信使:“速报相公。”
信使接过纸条,匆匆离去。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襄阳来者已出城,携马车三辆,北行。”
夜里,相府书房内,贾似道看完纸条,闭上眼,松了口气。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燃烧,烧成了灰烬。
两日后,贾府生辰纲被盗的消息传遍了临安城。
朝野震惊。
“三万两白银!光天化日之下,从相府里不翼而飞!这是何等胆大包天!”
“严查!必须严查!大宋的都城,宰相的府邸,竟被窃贼光顾,这成何体统!”
朝堂上,百官义愤填膺,纷纷上表要求彻查此案。他们拍着笏板,涨红了脸,唾沫横飞,仿佛被偷的是他们自己家的银子。
文天祥后来在信中告诉靖元:“那些人哪是关心相公丢了钱?他们是心疼日后贪污腐败的目标没了。相公的生辰纲,说白了就是给百官的一个信号——你们可以贪,但别忘了孝敬我。现在生辰纲没了,他们怕相公从他们身上找补回来,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靖元读完信,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悲凉。
这就是大宋的朝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