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林阿蛮已经站在校场门口。她手里捏着半块冷饼,是昨夜剩下的,咬一口,干得刮嗓子。她没咽下去,只是盯着远处那条从林家方向延伸过来的土路。
路上有个人影。
那人走得极慢,背佝偻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林二牛。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满泥,膝盖处还破了个洞。他走到校场铁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林阿蛮没动。
她把那半块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林二牛低着头,双手捧起一个油纸包,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我……不想再当林家的狗了。求一条活路。”
林阿蛮这才迈步上前。她没接东西,也没扶人,只问:“你拿什么换?”
林二牛手指一抖,油纸包差点落地。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眼里全是血丝:“我知道祖坟地窖里的账册藏在哪。三十七笔灾粮克扣,每一笔都记着名字、时间和去向。有一回,粮车半夜进了赵德全后院,是我押的货。”
林阿蛮眯了下眼。
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取笔墨来。”又对身后守门的汉子说,“去仓里翻残档,找去年腊月十七、今年三月初八、四月二十的出入记录,比对有没有‘陈塘口’三个字。”
汉子应声跑了。
她这才蹲下来,平视林二牛:“你说一笔。”
林二牛嘴唇哆嗦了一下:“去年腊月十七,陈塘口上报饥民三百六十一人,实发粮两百石。林万山报官说只缺粮一百五十石,多出五十石,运去了赵德全宅子后门。经手的是林大柱,现在还在祠堂管香火。”
林阿蛮没说话,等。
不到一炷香工夫,汉子喘着气回来,手里几张泛黄纸片:“对上了。陈塘口那三天确实报了缺粮,但库里少拨了五十三石,登记写的是‘鼠耗’。”
林阿蛮站起身,把那些纸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人收好。
她低头看着林二牛:“你知道背叛宗族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他声音低下去,“会被除名,牌位不入祠,死后没人抬棺。可我在林家三十年,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几顿。田契不给旁支看,工钱年年拖欠,病了不让请医,死了连口薄棺都没有。我不是背叛——我是终于敢说出真话。”
林阿蛮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从今天起,你不姓林了。你在寡妇屯的新名字,自己想。”
林二牛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阿蛮转身就走。
她一边走一边说:“安排间干净屋子,给他换身衣裳。先做文书整理,每日抄录旧档,不得接触核心账目。三个月后,再看能不能用。”
身后,林二牛被人架起来往里带。他踉跄着,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土路空荡荡的,没有追兵,也没有亲人。
草堂里,油灯刚点上。
林阿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纸。她提笔写下几个字:**林家罪证·第一卷**。
笔尖一顿,她又补了一句:**来源:林二牛,原林家族谱第十二房第三子,今自断血脉,投奔自由。**
她吹干墨迹,将纸收进抽屉,锁好。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负责安置的妇人回来复命:“人安顿好了,换了衣裳,正在吃饭。吃得很快,但没抢,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林阿蛮点头。
“他还说……”妇人迟疑了一下,“他说已经有五个旁支在偷偷商量,只等一个人先走,他们就跟。”
林阿蛮没抬头。
她只说了一句:“那就让他们继续等。”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光已经亮透,校场上有几个女子在练拳,动作生硬但有力。风把檐下的布招子吹得啪啪响,上面写着四个字:**同决共学**。
她盯着那布招子看了会儿,忽然道:“明天开始,在路口多贴几份章程抄本。林家门口那块石头,也贴一张。”
妇人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林阿蛮从腰间抽出狼毫笔,递过去,“用这个写。别用炭条糊弄事。”
妇人接过笔,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阿蛮坐林阿蛮坐列名单。她列名单。她写了三个村的名字划了一行:**划了一行:**林家旁系,**。
她停**。
她停了敲桌面。
了敲桌面。
动,有人匆匆动,有人匆匆喊:“阿蛮姐!喊:“阿蛮姐!了!两个旁了!两个旁菜地打起来菜地打起来着就说‘人家着就说‘人家,你还死撑,你还死撑阿蛮没应阿蛮没应声。
她合,走到门边,走到门边刺进来,照在刺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手扶正了发手扶正了发髻上的木簪。
手关上了门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