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湿气，林阿蛮正蹲在槐树下收拾昨夜留下的桌案。那张写着脱困条款的纸已经被晨风吹得卷了边，她伸手按了按，没揭下来，只用一块小石子压住一角。
她刚直起身，就看见昨天那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从坡下跑上来，发辫散了一路，喘着气喊：“阿蛮姐！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说她也想走！”
林阿蛮没动，也没应声。她看着女孩脚上磨破的草鞋，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山路，知道她母亲终究没敢亲自来。
“你回去。”她说，“告诉她，一个人逃是逃不出命的。今天起，我们不救一个两个，我们要让所有想活的人，都有条活路。”
女孩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
林阿蛮站直了身子，抬高声音：“去通知李家洼、赵家庄、陈塘口那边，今天午时前，各派一个能说话的妇人来——不是来求谁开恩，是来商量怎么一起活下去。”
话音落，她转身往屯子里走。苏青黛已经在校场边上等着了，背负长剑，目光沉静。柳如烟抱着账本从账房出来，镜片在日光下一闪。
三人没多说，进了草堂。
不到午时，五个人到了。四个妇人，一个少女。李家洼的吴氏手臂上的烫疤还没结痂，赵家庄来的女人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被逼着干重活；陈塘口那位最年轻，才十六，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可眼神已经钝了。
林阿蛮坐在主位，没摆架子，只让人搬了几张矮凳围成一圈。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站在这儿？”她开口，“因为我没人可依。我不靠男人，不靠爹娘，不靠祖宗牌位。我靠的是我自己，还有愿意帮我一把的人。”
她顿了顿，扫过众人脸：“现在，我想把这条路铺宽些。不再是谁挨打了偷偷跑来找我，而是我们五村连成一片——哪家有事，四家支援；谁想逃，有人接应；谁敢打人，夜里巡队就到他家门口站着。”
底下一片寂静。
赵家庄的女人低声问：“他们要是报官呢？说是咱们聚众闹事？”
“官？”林阿蛮冷笑，“赵德全倒了，新里正还没定。这十几天，没人管得了我们。等他们想起来要压人，我们已经扎好篱笆了。”
柳如烟翻开账本：“我已经算过，寡妇屯能出三成粮、两成布，每月集会一次的饭食和场地都由我们包下。你们每村每月凑一百文就行，不够的，我从周转金里补。”
“钱不是问题。”苏青黛第一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问题是你们信不信自己能守住这份规矩。信，就动手；不信，趁早回家锁门。”
陈塘口的女孩咬着嘴唇：“可……我们连字都不识，怎么开会？怎么记账？”
“那就学。”林阿蛮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今天起，每月初七集会，教识字、算数、防身术。苏青黛带武，柳如烟教账，我讲怎么跟人讲理——不是哭着求，是拿着证据说话。”
她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条：
一、互保：任一成员遇险，联盟即刻支援；
二、共学：每月集会一次，分享识字、算账、医理、防身之法；
三、同决：重大事务须经全体代表合议，一人一票，不论出身。
“签字或画押，都作数。”她说，“但记住——签了字，就得守约。谁泄密，谁冒领，谁背后捅刀子，就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李家洼的吴氏第一个上前，用颤抖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个红印。接着是赵家庄的女人，然后是陈塘口的女孩。
最后一个迟疑的是来自孙家坳的中年妇人，她盯着那三条规矩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能当这个头吗？我不想当谁的婆娘了，我想当我自己。”
“没人当头。”林阿蛮说，“每三个月换一次召集人。这次你们自己选。”
她们商量了半炷香时间，最后推举出一个名叫赵春娥的妇人。她曾三次喝药寻死，都被邻居灌水救回。她接过柳如烟递来的布条信旗，手抖得厉害，声音却稳：“从今往后，我们不是谁的婆娘，是我们自己。”
没人鼓掌，可有人哭了。
仪式结束后，林阿蛮坐在草堂灯下抄写章程副本。苏青黛在校场带着十几个新报名的女子练步法，柳如烟在账房核对第一笔联盟支出：油灯三盏、纸二十张、墨两块、糙米三十斤。
林阿蛮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迹，把册子放进抽屉。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没黑透，远处山道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五村代表带着抄本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院中。
苏青黛收剑入鞘，走过来问：“接下来呢？”
“等。”她说，“等她们把这话传出去，等更多人敢迈出第一步。”
柳如烟也来了，手里还抱着账本：“有人会拦，会骂，会烧信。”
“那就再写一遍。”林阿蛮说，“写到他们拦不住为止。”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檐下的旧灯笼。灯光晃了一下，映在她腰间的狼毫笔上，笔尖微颤，像一根不肯弯的脊梁。
她转身回屋，顺手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