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寡妇屯的土墙,林阿蛮已经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了。她没穿新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革带挂着狼毫笔和一本边缘磨毛的册子。风从坡上吹下来,卷起几片枯叶贴在她鞋面上,她没去踢开。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旧铜钱——那是三年前她被塞进花轿时,婆家扔进轿底“压煞”的东西。她捏着它,在掌心滚了一圈,转身走到井边,手腕一抖,铜钱落进井口,连水声都没激起一声。
她回身,对着槐树下几个缩着肩膀的女人开口:“想走的,现在说。”
声音不高,也不凶,可字字像钉子,砸进泥地里。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脸上带着青紫伤痕的年轻妇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另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指节泛白。
林阿蛮没催。她只是从怀里抽出一张纸,贴在槐树干上。纸上写着三行字:
一、遭殴打、囚禁、强迫婚嫁者可申领脱困银;
二、需查证伤痕、同村妇人作保、有收留地;
三、银两有限,先到先核,不允冒领。
她刚贴好,柳如烟就来了。手里抱着个账本,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定,扫了一眼人群,开口第一句就是:“谁想拿钱,先撩起袖子看看有没有伤。没有的,趁早回家做饭。”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原本挺胸抬头要上前的女人立刻缩回了脚。
柳如烟翻开账本,笔尖蘸墨:“报姓名、籍贯、夫家何处、受虐几次、伤在何处。说不清的,不算。”她顿了顿,“作假骗钱的,我记进黑册,往后十里八村都不得收留。”
那个脸带伤痕的女人终于走上前。声音发抖:“我……我叫吴氏,夫家在李家洼,他每月……都要打我,用火钳烫我胳膊。”她说着,慢慢卷起左袖。一道深褐色的烫疤从肘部蜿蜒到小臂,边缘凹凸不平。
柳如烟盯着那道疤,抬眼问:“有人能作证?”
旁边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举手:“我……我见过。她不敢出门,饭都靠我偷偷送。”
“去向?”柳如烟继续问。
“我……我有个姑姑在清水镇,她答应收我。”
柳如烟记下,盖上私印,抬头对林阿蛮点头。
林阿蛮从包袱里取出一包银角子、半袋干粮、一双新布鞋。她走到吴氏面前,蹲下,把布鞋放在她脚边:“穿上。别光脚走,路上扎了刺,没人背你。”
吴氏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阿蛮没看她哭,只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重新束紧:“你不是逃。你是去活。脚踩实地,哪都不怕。”她又把烙饼塞进包袱,“路上吃,别饿着身子。”
日头爬到头顶时,吴氏背着包袱,一步步走上了通往清水镇的山道。起初走得极慢,背影僵硬,像是随时会回头跪下求饶。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的脚步忽然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山坳。
没人鼓掌。可围在槐树下的女人们,眼神变了。
第二个女人上前登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第三个女人甚至主动撩起衣袖,露出腕上的绳勒印。
柳如烟一笔一笔记着,账册翻过一页又一页。她摘下眼镜擦了擦,低声对林阿蛮说:“今天三个属实,两个存疑,一个明显是来骗钱的。”她冷笑一声,“还真当善心是大风刮来的?”
林阿蛮看着远处山道,雾还没散尽。她说:“只要有一个真能走掉,这钱就没白花。”
下午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是从十里外的赵家庄赶来的,鞋底都磨破了。她说丈夫逼她卖女还赌债,她死活不肯,被关在柴房三天,靠啃草根活下来。
林阿蛮听完,从自己包袱里又掏出一块碎银添进去:“多给些,让她走远点,别让他追上。”
柳如烟皱眉:“基金有数,不能这么添。”
“那就从我账上扣。”林阿蛮说得干脆,“她要是被抓回去,下场你知道。”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秒,终究没再说话,提笔改了数额。
天快黑时,登记处收摊。柳如烟抱着账本准备回屋,回头问:“明天还设点?”
“设。”林阿蛮站着没动,“就在这棵树下,每天辰时开始,直到没人再来。”
柳如烟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你真打算一直管下去?”
林阿蛮望着山道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她说:“我不救她们,谁替我当年伸过手?”
夜里,寡妇屯外的坡地上搭起了两座临时棚屋。几个等着核实身份的女人住在里面。有人睡不着,坐在门口望着星空。她们不知道未来在哪,但至少,今晚没人打她们,也没人抢她们的饭。
第二天清晨,林阿蛮照旧出现在槐树下。她刚摆好桌案,就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远远跑来,边跑边喊:“阿蛮姐!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说她也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