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尚未退场，初春的气息还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预兆。夜里的风依旧凛冽，刮过城市楼宇，带着刺骨的凉意，街边的柳枝还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新芽，只有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光晕，铺满宽阔的柏油马路。
茶楼门外，夜风卷着寒气扑在人脸上。
沈砚伸手替刘滔拉开副驾车门，手腕微微抵住门框，动作得体克制，不见半分轻浮。
之前的欧洲交流赛早已全部打完。全队从海外归国不过数日，那一场场震撼国外赛场的比赛传回国内，把沈砚还有整支青年队的声望推到顶峰。眼下时间是一月，留给队伍休整的时间十分有限，转眼就要备战四月份开打的亚洲青年邀请赛。赛程迫在眉睫，训练计划排得满满当当，留给沈砚的私人闲暇，就只有这短短两天休假。
经历贾情决绝分手，又经历和杨蜜那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自己提着满满一箱子个人衣物被赶出自家别墅，沈砚的心境沉淀了许多。他很清楚现状，亚洲赛近在咫尺，往后几个月队伍封闭集训、奔赴赛场，大量时间会耗在训练场与赛场，他没有办法给予任何人朝夕陪伴，更许诺不了长久安稳的未来。
他本性不是玩弄感情的恶人，可天生容易动心，又受现实束缚，正是这份矛盾，造就了他“渣而不坏”的底色。
刘滔弯腰坐进副驾，身上米白色风衣抵御着夜晚的低温，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素净妆容，褪去荧幕上的包装，多了一份现实里打拼谋生的疲惫与温婉。她的助理十分识趣，自行打车离开，不去打扰二人独处。
沈砚关上副驾车门，隔绝外面呼啸的冷风，绕到驾驶位落座。
车厢密闭，空调缓缓送出温热气流。车内弥漫淡淡的清茶余香，混杂刘滔身上清雅淡然的香水气息，缓缓在狭小空间弥散开来。
车厢里并不尴尬。从下午售楼处偶遇，再到茶楼漫长闲谈，两个人已经跨过初识的生疏。彼此都清楚对方的身份，也隐约知晓彼此身上背负的压力。
沈砚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人，低沉的嗓音在安静车厢内响起：“晚饭还没有吃，茶楼空腹喝茶，容易胃里不舒服。闹哄哄的饭店不想去，我知道一处半山观景的地方，人少安静，适合坐一会。”
他没有强势邀约，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对方手上。
刘滔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掠过一丝思索。她明白沈砚马上就要投入亚洲赛的备战，时间十分紧张。眼前这个少年，不到十九岁，手握砚禾传媒偌大摊子，麾下有爆红女团、热播网剧，刚刚从欧洲赛场载誉归来，马上又要迎战亚洲各路强队。风光无限的外壳之下，压着重如千斤的担子。
她轻轻点头，唇角浮起浅浅笑意：“那就听你的。”
简单一句话，默许了这个寒夜里所有暧昧的可能性。
沈砚心中微松，发动汽车，平稳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流。
轿车驶离繁华商圈，向着城西的半山观景公路行进。城市霓虹从车窗两侧不断向后飞逝，五彩斑斓的光影，在刘滔温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刘滔靠在座椅，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她在演艺圈摸爬打滚多年，见过太多虚与委蛇，见过太多张口就是海誓山盟的男人。沈砚不一样，他会坦然讲起自己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不美化自己，不贬低旧人，直白说出自己给不了承诺的现实。这份坦荡，反而让人放下戒备。
车厢之中，没有刻意找话题硬聊，沉默也不会让人局促。偶尔几句闲谈，聊刚刚落幕的欧洲赛，聊网上吵得沸沸扬扬的砚禾传媒，聊圈内拍戏的种种辛酸坎坷。
一路向上，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林木黑压压伫立在道路两旁，一月的冬夜草木萧条，风声穿过树枝发出沙沙的低响。
沈砚把车子停在半山腰一处临崖的观景空位。此地人烟稀少，几乎没有闲逛的路人，视野开阔，能够完整俯瞰脚下整座京城万家灯火。
熄火的一刹那，发动机的轰鸣骤然消失。
外界的风声、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成为仅有的背景音。
“这里真好看。”刘滔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她抬手降下一半车窗，冰冷的晚风瞬间灌进车厢，吹得几缕碎发散乱贴在脸颊。抬眼远望，整座城市铺开无边无际的灯海，点点灯火连绵到天际，宏大又温柔。
沈砚也侧过身，半边身子转过来，目光越过车窗望向远方灯火：“欧洲打完比赛回来之后，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四月份亚洲赛很快就要开打，队内还要继续加练，队员经过这一轮海外历练，体能、对抗全部暴涨，但亚洲强队不少，不能掉以轻心。心里压力大的时候，我就会开车来这里待一会。”
他说起球队，眼神里迸发出少年独有的锐利光芒。全队经过特训，平均身高一米九五，肉身对抗强悍无比，在欧洲打出过不少震撼全场的比赛。可亚洲赛场卧虎藏龙，强敌环伺，容不得半点松懈。
刘滔转头看向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砚高大的身形在昏暗车厢里更显宽阔。少年人的锐气还未褪去，眼底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外人只看见他的光环，很少有人读懂光环之下沉甸甸的压力。
“你实在逼自己太紧了。”刘滔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怜惜，“别人十九岁还在无忧无虑读书玩乐，你既要扛一支球队的胜负荣辱，还要运营一整个传媒公司，连感情都要反复权衡利弊。”
这句话戳进沈砚心底。
贾情盼着和他成家生子，要一个确定的未来；杨蜜坚守事业尊严，因为一句“我养你”彻底决裂，最后闹出被赶出别墅的荒唐闹剧。两段感情，全部以遗憾收场。
沈砚低声苦笑，呼出的气息在车厢微光下凝成淡淡的白雾：“走到这个位置，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亚洲赛在即，之后传媒这边还有网剧、女团MV一大堆项目，我根本没有办法安下心去谈一段普普通通的恋爱。”
“可人心终究会有空虚的时候。”
空气之中，暧昧的丝线缓缓缠绕升腾。没有露骨的言语，没有莽撞的举动，只是咫尺相对，呼吸交缠，氛围感一点点堆叠。
刘滔的眼眸温润如水，历经世事的通透，让她不会像小姑娘一样渴求天长地久。她看得明白，眼前的相逢只是这紧绷间隙里短暂的慰藉。
“我明白。”刘滔缓缓说道，“我不向你索要承诺，也不干涉你的事业，你要备战亚洲赛，要忙公司，我也要不停接戏跑剧组。我们不必强求结果，只珍惜当下就够。”
这番话，是贾情、杨蜜都不曾给到他的包容。
沈砚的心脏轻轻颤动。刚刚经历情伤之后的空洞，仿佛被这一番温柔话语慢慢填满。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刘滔的脸上，夜色勾勒出她柔和的五官轮廓。
“那今晚，就暂且抛开所有烦心事。”沈砚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缱绻。
刘滔睫毛微微抖动，没有躲闪他的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字，一切心照不宣。
车窗半开，山间凛冽的晚风不停吹进来。车厢里暖气与外界的寒气交织，冷热碰撞之间，氛围感越发浓烈。两个人没有急着肢体靠近，就这么并肩靠着，一同眺望着脚下满城灯火。
“欧洲的比赛，我在网上看过片段。”刘滔缓缓开启话题，“你们队员身体天赋太惊人，碾压国外青年队伍，看得人热血沸腾。马上亚洲赛，压力应该会更大吧。”
“会。”沈砚点头，“欧洲是交流赛，更多是切磋。亚洲赛是正式赛事，各个国家都会派出最强青年阵容，每一场都不能输。休假两天结束，立刻就要回到基地封闭集训。”
说起集训，他脑海之中闪过队员们每日清晨测量身高的画面，还有每日高强度对抗训练，还有张三、周凯一干手下需要处理的无数工作。一大堆现实的事情压在肩头。
“难得有这么一晚空闲。”沈砚轻轻叹息，“不想去思考比赛，不想思考合同，不想思考剧本。”
刘滔浅浅一笑：“那就暂时不想。”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聊演艺圈的生存法则，聊网剧行业未来的可能性，聊《一起来看雷阵雨》爆火之后圈内各种各样的眼光。时间缓缓流淌，夜色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
“车里有点闷，我们下去走一走。”沈砚提议。
“好。”
两人推开车门走下车，凛冽的冬风迎面扑来，冻得人皮肤微微发紧。沈砚锁好车辆，和刘滔并肩沿着临崖步道缓步向前行走。步道上灯光稀疏，昏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四周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其他游客，只有风声在山林间回响。
沈砚一米九五的高大身躯走在一旁，身形挺拔；刘滔身段窈窕，裹紧身上风衣抵御寒气。
“这套你刚买的联排别墅，什么时候完工交付？”刘滔随口问道。
“还要一段时间装修。”沈砚想起那套闹得一地鸡毛的旧别墅，不由得无奈摇头，“旧房子我暂时不想回去，那边还遗留着一堆乱七八糟私人物品，想起来就头疼。”
刘滔听出里面的故事，但很有分寸，不去深挖那些不堪的细节。
“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总归是好事。”
两人慢慢走到步道尽头的石栏杆旁边，停下脚步，凭栏远眺整座京城浩瀚灯海。城市的喧嚣隔着重重距离传过来，变得微弱缥缈。
站在这里，所有世俗纷争仿佛都离得很远。
寒风撩动刘滔的发丝，几缕黑发飘起来，偶尔擦过沈砚的胳膊，细微的触碰带来一阵发痒的悸动。
身边就是动心的人，可亚洲赛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横在沈砚心底。他不能自欺欺人，不能隐瞒现实。
“休假结束之后，就要回基地封闭集训，一直打到亚洲赛结束。”沈砚坦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能够抽出来的私人时间少之又少。”
他再次把现实摊开，不画饼，不欺骗。
刘滔侧过头看向他，夜色之下，她的眼神清醒而温柔：“我懂。我们都各有自己要奔赴的战场，你在篮球场，我在镜头前。能拥有这一晚的陪伴，已经很难得。”
没有纠缠，没有患得患失。成年人之间的暧昧，克制却又暗流汹涌。
沈砚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的悸动再也压制不住。刚刚从两段失败感情走出来，他本打算短时间之内不再触碰情爱，可眼前这份懂得与包容，让他无法抗拒。
“刘滔，我对你动心是真的。”沈砚的声音不高，被风声裹挟，“但我确实给不了未来，这点我不会骗你。”
刘滔的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我也是。”
简短的回答，胜过千言万语。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海誓山盟，只是两个满身压力的人，在一月寒冷的京城深夜，互相汲取片刻温暖。
两人靠在冰冷的石栏上，不再多说话，静静俯瞰万家灯火。风声呼呼掠过耳边，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周遭天地辽阔，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没有急促的亲吻，没有冒失的肢体纠缠，暧昧全部藏在对视、闲谈、若有若无的触碰之中。拉长的氛围，一寸一寸撩动心弦。
沈砚偶尔会瞥一眼手表，他很清楚，假期转瞬即逝，归队的日子就在眼前，四月份的亚洲青年邀请赛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他和整支队伍。今晚的温柔，只是大战来临之前短暂的喘息。
不知伫立多久，夜里温度降得更低。刘滔下意识裹紧风衣，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沈砚注意到她的寒意：“夜里太冷，不能在这里久待，我送你回家。”
“好。”
二人转身，顺着步道缓步返回停车位置，路灯将两道影子拖拽得很长，时而重叠在一起。
重新坐回车里，关上窗户，隔绝外面刺骨寒风。车子启动，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下，重新汇入城市奔流的灯海。
回去的路途，车厢依旧浸满缱绻暧昧。谁都没有提之后要如何，没有约定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一切顺其自然，得之有幸，不得也坦然。
欧洲赛事已成过往，亚洲赛的战鼓即将敲响；娱乐圈的机遇风波此起彼伏。属于沈砚的硝烟还在前方，而这一月寒夜里的相逢，只是漫漫征途当中一抹温柔的插曲。
夜色沉沉，轿车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向着灯火林立的居民区缓缓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