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初春。
京城料峭的寒风还没有完全褪去,街边的树枝刚刚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苞,冬寒尚未散尽,春意已经悄悄漫过整座城市。
国青男篮整整两个月的封闭式魔鬼集训,彻底落下帷幕。
两个月日夜不辍的严苛训练,每天清晨身高仪上看得见的几毫米增长,全队从平均一米九零出头,稳步涨到平均一米九五,其中两名队员距离两米只差一两厘米,教练们每每翻看身高登记手册,依旧难掩内心的激动。整套战术、身体对抗、赛场心态、基本功全部打磨到位,这群少年褪去往日单凭肉身横冲的莽撞,真正具备一支强队的完整风骨。
教练团心中满是爱惜与期待,给全队放两天短暂休整假期,调整身心状态,假期结束便重返基地,筹备亚洲的青年交流赛。
紧绷六十天的训练节奏骤然松开,队员们纷纷结伴外出散心。沈砚没有跟着队友一同玩乐,独自驱车离开集训基地,返回市区那套常住的私人别墅。
整整两个月,他几乎把全部精力扑在球馆之中,盯训练、盯队员身体变化、梳理砚禾传媒的远程事务,娱乐圈的纷纷扰扰,人情应酬,一概搁置一边。远在外地拍戏的杨蜜,两人之间也断了联络。
没有争吵,没有闹别扭,只是两边都被排得满满当当,剧组日夜赶拍,基地昼夜集训,时间完全错开,连一通电话都挤不出来。曾经在异国一夜滋生出来的情愫,几乎快要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冲淡。
别墅空置许久,屋子打扫得干净整洁,处处安静冷清。
可当沈砚推开玄关大门,屋内暖黄色的吊灯亮着,客厅角落立着两只收拾妥当的行李箱,一缕淡淡的香水气息缓缓弥散在空气当中。
杨蜜已经回来了。
整部剧集的拍摄工作,恰好在集训收官这一日正式杀青。
两个多月的剧组生活,熬夜赶大夜、反复打磨台词、一遍遍过镜头,熬得人身心疲惫,却也磨砺出她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经历剧组的洗礼,她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眉眼之间多了娱乐圈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清醒与锋利。
听见开门动静,她从沙发上抬眼望过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沈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没有大吵大闹的宣泄,也没有过度煽情的拥抱,是久别之后再度相见的松弛。
分开的这两个月,两人各自在自己的赛道拼命奔跑,可当重新共处同一屋檐下,那些隔着距离生出的隔阂,转瞬之间消融大半。
久别胜新婚。
这短短几天休假,是他们这段关系里仅有的完整空闲。
没有剧组导演的催促,没有成堆待背的剧本;没有球馆刺耳的球鞋摩擦地板声,没有全队训练、战术复盘的重重压力。偌大的别墅之内,只有属于两个人的时光。朝夕相伴,温存闲谈,过往的暧昧与热烈尽数回笼,仿佛那些断联的日夜从未存在过,所有人生轨迹的分歧,也被短暂的温情遮盖。
初春的夜里屋外依旧寒凉,房间里面却暖意融融。
但温情终究只是短暂的避风港,现实不会就此消失。
几天的休整飞快流逝,杨蜜的手机开始不断响起。经纪公司源源不断发来消息,一份又一份新剧本、商务邀约接踵而至,07年正是影视行业蓬勃升温的时候,属于她的机会接踵而来。
她坐在落地窗旁边,指尖划着手机屏幕,一页页翻看发来的剧本梗概,眼神明亮,满心都是对事业的向往。演戏是她一直以来的追求,从年少入行开始,她就盼着能够一步一步往上走,靠自己站稳脚跟。
沈砚坐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眼里对演戏的那股渴望。
经历过贾情分手的旧事,再加上马上就要带队远赴欧洲比赛,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要奔波海外,来回辗转国内外,根本没有办法安安稳稳经营一段恋爱。看着眼前的杨蜜,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他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笃定:“既然拍戏这么辛苦,到处奔波熬大夜,受经纪公司约束处处受制。不如这些剧本就都别接了,我养你,砚禾这边足够支撑你的生活,不用再这么拼。”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
方才还神色柔和的杨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抬眼看向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她当初主动靠近沈砚,是看中砚禾传媒的平台资源,是欣赏他的能力眼界,但从来不是想要做一个依附别人、被人供养的菟丝花。
她十几岁踏入这个圈子,熬过无数冷遇,吃过无数苦头,拼命演戏打磨演技,所求从不是被一个男人圈养起来。她想要的是属于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名气,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前程,而不是依附谁的庇护过日子。
杨蜜没有当场爆发争执,也没有厉声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沈砚,这不是我想要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继续交谈,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房门。
夜色渐深,初春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一整夜,卧室房门紧闭。杨蜜没有入睡,靠在床头反复回想两人从欧洲相识到如今的一幕幕。烛光晚餐、许诺赔付巨额解约金、别墅里朝夕相伴的几日温存。
感情是真的,可道不同也是真。她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演戏,可沈砚的想法,代表两人不可能走到长远。
但就这么两手空空悄无声息的离开,她心底又咽不下一口气。
彼此纠缠这么久,付出了时间与身心,就这样简简单单一句分手就作数,她心里觉得太亏。
一夜辗转,天光大亮,初春的晨光穿透窗帘照进卧室。
杨蜜站起身,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沈砚还在客厅坐着,心里也在琢磨昨晚的对话,还想找机会再好好聊一聊。
卧室内传出哗啦哗啦布料摩擦的声响。杨蜜把行李箱里自己一件件叠好的衣物全部倾倒出来,散落铺满床铺地板。接着拉开衣柜,把属于沈砚的外套、卫衣、长裤,一股脑抱过来,使劲往自己的两只行李箱里面塞。衬衫、运动衣、训练穿的球服,塞得箱体鼓鼓囊囊,拉链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拉上。
做完这一切,她直接一把拉开卧室房门。
“你出去。”
杨蜜脸色冷淡,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伸手指向别墅入户大门。
沈砚一愣:“干什么?”
“我们到此为止。”杨蜜抬着下巴,眼神直勾勾盯住他,“你睡了我这么久,不能就这么轻飘飘一拍两散。这些东西,算作你给我的赔偿,你认不认?”
沈砚盯着两只被自己衣服撑得快要爆开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床上散落一地属于杨蜜的私人物品,瞬间就明白了。
她把自己的衣物全部倒出,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他的东西。
“所以,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东西,离开这套房子。”杨蜜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没有缓和,“房子是你的,我不要,我把我的东西留在这里。行李箱还给你,人,也请你出去。”
沈砚又气又哭笑不得。他想争辩,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段关系,有心动,有温存,走到如今局面,两个人都有缘由。他提出来那句“我养你”,确实忽略了她的自尊与追求。
他没有争吵,走上前,两只沉重的行李箱提在手里。箱子沉甸甸,塞满了他四季的衣裳。
“行,我认。”沈砚低声说道。
杨蜜侧身拉开别墅的入户大门,初春微凉的晨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沈砚双手提着两只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跨过门槛,就这么被赶出了自己的别墅。
“砰。”
身后大门重重合上,隔断了屋内的一切。
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沈砚低头看着脚边两个鼓胀的行李箱,里面全是他的衣服,而别墅里面,散落着杨蜜没有带走的个人衣物。
初春清晨的冷风扫过他的脸颊,心底漫上来一阵复杂难言的怅然。
又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贾情如此,现在杨蜜也是这般。他并非恶人,可每一段感情,终究难以善终,一桩桩,全部化作往后心底的遗憾。
他站在街边,四下望了望。私人车子还停在别墅地下车库,如今门已经进不去。只能掏出手机拨通队友的电话,叫人开车过来接自己。
不多时,汽车赶到。沈砚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车子驶离别墅街区。儿女情长到此彻底画上句号。两天休假很快就要结束,国青集训基地,那一群平均一米九五的少年队员,远赴欧洲的国际赛场,还有砚禾传媒偌大的产业,还在等着他。
情爱暂且搁置,属于他的广阔前路,方才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