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后院里那口井的水面一样，沉下去就泛不出什么波澜了。沈墨言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第三天能自己走到花园里转一圈，第五天能在书房里坐上半个时辰翻几页书，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能端着碗吃饭不用人扶了。瘦还是瘦，脸颊的肉还没养回来，下颌棱角分明地削着，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了，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过来，不像从前那样隔着层雾。
沈老爷这几日很少露面，每天早出晚归的，听青杏说是在铺子里盘账。偶尔碰上了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话不多，但神色不像头几天那样绷着了。有回我在廊下遇见他，他手里捏着串钥匙正要往外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停脚，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天凉了，让丫鬟把厚被子翻出来"，说完就走了。
福伯还是没有出现。我问过青杏两回，小丫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只说福伯告了假回乡下去了。那个木桶还搁在月洞门墙角，后来被雨水泡了两天裂了底，让人抬出去扔了。我去过后院几回，那棵老槐树还好好地在原地长着，枝桠繁茂，树根底下那片土平平整整的，覆着新生的草芽。东边那口井的井盖换了块新的，厚实的杉木板，沉甸甸地盖在上面，木板边缘用铁箍箍了一圈，严实得很。
有天傍晚我跟沈墨言一道坐在廊下。他手里翻着一本旧书，我坐在旁边剥青杏递过来的橘子，橘皮撕开的香气散在空气里，混着晚风里那股微凉的草木味道。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望着远处出了会儿神。
"我一直有个事没想明白。"他说，声音被晚风衬得格外清透，"那天晚上我困在甬道里，她把我关在外面不让我回石室。但我明明在她出来之前就把绳子放上去了，从她出来的裂缝那块塞出去的，塞到洞口上面那截，绑在槐树根上了。你爬上来用的那根绳子，是我放的。"
"嗯。"
"可是你下来的时候，是谁把那根绳子从洞外头放下来的？"他转过来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眉眼被染成淡金色，"我放绳子的时候只放了一根下去，另一头绑在树根上，你需要拽着绳子自己往上爬。那根绳子一头在树根上，一头在地底下垂着，两头都固定住了，你下来之前必须有人先把底下那头解了松开，你才能攥着它往下走。"
我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半空。晚风把檐角的风铃吹得响了一声。
"你下来的时候那根绳子是垂着的，底下那头是松开的。"沈墨言看着我，"谁给你解的绳子？"
我想起来那天夜里攥着绳头往下荡的时候，绳子确实是从洞口垂下去的状态，我绕在手腕上就滑下去了。如果另一头绑在树根上固定住了，绳子应该绷直的、拽不动的才对。但我当时拽了几下就松了，底下那头被人从固定的状态里解开了。
"你在石室里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别的东西吗？"沈墨言问。
我把那颗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想了想，把那张纸片的事跟他说了。指背上的冰凉触碰，角落里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娟秀的字迹，右下角半枚模糊的拇指印痕。沈墨言听的过程中一直没打断我，直到我说完了才垂下眼，指尖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
"婉娘。"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第一个进来的那个，爹说她家在苏州开绸缎庄的，嫁过来的时候十八。我见过她一面，隔着帘子，她跟媒人说话的声音细细的，软得很。"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望着远处最后一抹霞光慢慢地化进夜色里去。"我娘吃她的时候我在床上躺着，身上疼得厉害，但耳朵能听见动静。那天夜里床底下的声音比往常大得多，婉娘在哭，哭了大半宿。后来哭声没了，换了一种哼唱，就是那首摇篮曲。"
"她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我说，"她那张纸条上写的跟我娘说的一样，珠碎人活。两边说的话一样，但站在井口前头的时候我娘的声音缠着我让我别摔，婉娘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挡了我一下。"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大起来吹得他衣摆翻动，他把外衫拢了拢，偏过头来看着我，月光已经升上来了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融在淡淡的银白色里。
"那她还在。"他说，"在井底下。我娘散了之后底下那些东西也散了，但婉娘不一样，她进去的时候还活着，被我娘吃了魂之后壳子才嵌进墙里。她的魂一直没彻底散掉，就附在那颗珠子上头。你摔了珠子，把命数放出来了，她也就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出来之后去哪儿了，我不知道。但她既然能替你解绳子，能给你递纸条，说明她还有自己的想法。也许她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学会的活法比我娘多。"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槐树顶上把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我跟沈墨言在廊下坐到露水重了才回屋。路过中庭的时候我往角落里的那口新井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木板表面平滑的反光上，安安稳稳地盖着，什么都透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枕边搁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片完整，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着，上面沾着一点露水，润润的。叶子底下压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东西，我拿起来凑到光底下看，是一根头发。很短，比我自己的短得多，发丝末端微微泛着一层柔和的暗红色光泽。
我把那根头发和槐树叶一起收进了陪嫁箱子底层的绸缎底下，就压在那封银票的旁边。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巧的木响，锁扣"咔嗒"一声弹上了。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爬过桌角。院子里青杏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安安静静的。厨房那边飘过来米粥煮沸了的米香气。我推开窗让晨风吹进来，槐树的枝叶在不远处哗啦啦地响了一阵，落下几片嫩绿的新叶来，飘飘悠悠地打了两转才落了地。
身后沈墨言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又睡过去了。日光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腕照得温润润的，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